有胆子大的学生,接话道:“谢谢夫子。”
不知情的人进门听到:“夫子,那我也要一杯。”
大部分人的脸上都带了笑,冲散了些疲惫和困倦。
左元俊倒真不是随便说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包茶,放在前面道:“今日你们喝的茶,我全包了。”
昨日罚了学生们一首诗,就当赔礼。之后还得教上几年的课,免得遭人记恨。
都是十几岁的孩子,一两句话就被哄好了。
仿佛讲堂前的不是茶叶,而是一顿酒楼的大餐。
学生们高兴地道:“谢谢夫子!”
见他们精神些,左元俊开始讲课:“昨日让你们重写的诗,都写完了吗?”
学生们点头。
只靠中午休息的时间不够,所以昨晚加班加点都写完了。
左元俊:“那好,我们先从靠窗的位置开始评诗。”
有学生疑惑道:“夫子,上午不讲注疏吗?”
往常都是上午讲注疏,下午写诗评诗。
左元俊:“下午还有下午的诗要作,今天先不讲注疏了。”
学生们:“……”
合着就是最难的作诗逃不过!
无奈归无奈,学生们还是乖乖的站起来读诗。
若是没有点评,就不知道这首诗的问题,相当于白写了。
沈南珏读完,班里的人都没说话。
他们和朱向阳第一次见到这首诗的心情一样:似乎是用典故了,但自己不知道。典故的含义能根据诗句猜到,但不知道出处。
左元俊的神色倒是稍微有些舒缓,问道:“前两句的典故是对的,第三句用了什么典故,有人知道吗?”
没人回答。
连续点了两个人,都摇摇头。
左元俊:“南珏,你说说自己用了什么典故。”
“是,夫子。”
沈南珏道:“第三句的典故出自《西洲曲》,原句是‘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南塘莲,指的就是秋天的莲。”
《西洲曲》是乐府诗,收录在《玉台新咏》,里面包含了七百多首诗。大部分学生都读过,但不会像四书五经一般,全都背出来。
因此最初见到南塘莲,觉得熟悉,但就是想不到出处。
沈南珏说典故的时候,其他人的脸上尽是恍然大悟,手里的笔也没停下,都在纸上记着。
相比自己从书上翻到,从同学嘴里说出来的典故,似乎让人印象更深,记得也更牢。
有种偷偷学到知识、不赶紧记住就会溜走的紧张感。
全都说完,左元俊满意点头。
夸的却不是用典:“诗题不错。”
昨晚的努力得到认同,沈南珏轻笑:“多谢夫子。”
她的诗题是《秋荷》。
一个普普通通的题目。
有人看了两遍,都没看出好在哪里。
而且这次作诗,没有规定题目,又怎么可能会有好与不好的区别。
想不明白,他于是直接张口问了:“夫子,可以说的再详细一些吗?”
左元俊道:“如果我让你们写《咏荷》一诗,你们会怎么写?”
没等学生回答,他自己替人说了:“《咏荷》写起来很简单,古往今来,也有许多文人写过荷。你们会写《洛神赋》里的凌波仙子,会写如绿云如翠盖的荷叶,还会写它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花中君子。”
左元俊:“但若是把《咏荷》换为《秋荷》,只允许写即将残败枯萎的荷花,没办法‘涉江采芙蓉’,更没办法‘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你们还能保证每首诗里都是典故吗?”
不能。
甚至秋荷的六个典故,还是刚从沈南珏这里学到的。
左元俊昨天让人重写的原因也在与此。
他道:“你们要知道,科举不是完成一首诗就好,而是要比其他人做的诗更好,差距就在点滴之间。”
一开始提问的人朝沈南珏拱手:“受教。”
沈南珏自然不能直接受了这个礼,她还了回去,道:“还要多谢郎君和夫子指出问题。”
她的诗过去,继续按着顺序读诗。
有了刚才的事,夫子又给每人多安排了一个任务:看诗题。
听对方念完,先思考若是自己写这个诗题,会运用什么典故,和对方有什么不同,差距又在哪里。
这其实是之后要教学的内容,读题与解题。
不过此刻引入,倒也算顺理成章。
等到全班人的诗读完,上午的课过去。
总是受打击,容易让人没信心。
因此左元俊今天点评,夸奖居多。凭心而论,学生们今天写的诗,也比昨天的好多了。没有生搬硬套,句句都能读的通。
但真要比的话。
沈南珏是当之无愧的头名。
从前她不敢出错,作的诗不出错,也不显眼。
如今换了心态和方式写诗,便高出其他人一大截。
左元俊能看出来,其他人也能看出来。
因此,一下课沈南珏就觉得自己背后有不少道目光。
她全部忽视,看向李书:“吃饭去吗?”
中午从杏娘那里买饭,还是需要积极一些的。
无论如何,好吃的饭不能耽误!
第35章
论辩过后, 东侧门开,每份饭能光明正大地递进来。
不需要爬墙搞得自己很狼狈。
然而书院的规矩摆在这里,不可能再在东门旁边摆上几张桌子, 真和外面的食摊一样, 让他们取到饭就能吃。
因此,付完铜板之后, 大部分人都会端着饭坐到饭堂。
若是蹲在东门墙根吃, 又要被有心人抓住把柄,指责他们衣容不整, 学风不正了。
吃完饭,将碗筷递给杏娘。
李书朝人挥挥手:“阿娘, 我和珏哥儿去上课了。”
“等一等”, 杏娘视线在东门扫了一圈, 见没有其他学子,连忙从摊子底下拿出两支竹筒:“城里买的饮子, 你和珏哥儿拿着喝。”
食摊挣了钱, 底气就足。
杏娘脸上的笑比往常都要多。
“记得快点喝完, 到时候竹筒直接扔了就好”, 她小声道:“别被太多人看到啊。”
上次的事, 也让她长了心眼。
凡事不能太张扬, 不然就得被其他人记恨。
自家孩子有的喝,其他人没得喝,心里肯定有意见。
“谢谢杏婶”,沈南珏抿了口, 习惯性道:“绿豆饮还是三文钱?”
“是, 没涨价钱”, 杏娘看人在掏袖口, 要掏钱的模样,连忙道:“一杯绿豆汤,珏哥儿可别和我客气。”
李书点头。
仗着自己在旁边,直接拦住了人要往外拿银子的手。
沈南珏:“……”
这时候倒是眼疾手快了。
她无奈,只能作罢,道:“杏婶,现在天热了。”
“进了六月,一天比一天热”,杏娘这些天都想躲懒,少来一两次。但学生们认准了她做的饭,不来就抱怨,完全歇不了。
她道:“你们穿的还是有些多,不能再减一件外衫吗?”
“阿娘,不能了。”李书答道:“书院里面有规矩,衣服穿的不对,会被堂长罚的。”
在家里,自然是想怎么穿就怎么穿,清凉舒适就好。七八岁的小孩,家里人都不给套外衫。
但在书院,就不能这么随意了。襕衫需得一层层穿好,少穿一件都是仪容不整。
沈南珏也点头,但她想说的不是这个:“杏婶,天热了,有郎君也想喝些饮子,是不是能从这里买?”
论辩之后,因为有县令来,当日的事竟然还传出了书院,不少人都知道东门外面能摆食摊了。
沈南珏原本还担心,会不会有人来抢生意。
后来发现,是自己多想了。
书院在城外,附近没有街坊,只有学生们。
每日约莫能卖四五十份饭。
做完饭,还得推着车往城外走,不仅累,还费时间。
一家卖能挣钱,有两家就都挣不了了。
因此一直到现在,都只有杏娘的食摊。
至于其他的摊子,更没有了。
学子们每天都坐在讲堂里,只有中午吃饭的时间透透风,顾不上玩乐。
饮子倒是有人想喝,但每日城里城外来回,只为了卖几杯饮子,说不定还会亏,茶水铺没人愿意做。
杏娘每日捎带着些过来,是最合适的。
经这么一说,杏娘和自家男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合适。
左右带上两杯饮子,碍不了什么事。
杏娘笑着道:“珏哥儿,你当时抓周抓的那个铜板,可真是有用处。”
小小的年纪,比大人的脑袋灵活多了。
“我随便说说”,沈南珏弯了弯唇,见有人过来,她及时收声,不再多说:“杏婶,我和书哥儿回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