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赚啊!
……
宝嘉七年。
又是解试年。
沈南珏五岁。
她和书哥儿,已经学完了《三字经》和《童训启蒙》这些书,基本的字都认识了。
赵掌柜找到巧娘和杏娘,道:“接下来孩子们可以学写字,再读一读《论语》和《诗经》。但是我教不了了,银子也不能再收。”
《千字文》等书,只要教会人读音,再把每个字和对应的物品联系到一起,知道“天”是抬头就能见到的东西就好。
《诗经》和《论语》不同,每句话都有含义,背后藏着典故。赵掌柜自己都不知道,更别说教别人了。小孩子们稍微追问一句,自己就露馅了。
读书就是这样。
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做不得假。
两人谢过掌柜,把小孩喊了过来。
杏娘道:“我们合计了合计,若是现在想继续读,就请一位先生过来,专门教导四书五经。或者是等到八岁,送你们到书院,这些年先自己读着。”
“你们更喜欢哪种?”
她专门问过了。
县学和清河书院,招收学生有年龄限制,须不低于八岁。
沈南珏连忙道:“我想之后去书院。”
请先生多贵啊!
而且四书五经前期,需要的也是熟读和背诵,以她现在的能力,自己做得到。
书哥儿懂事的早。
同样心疼没日没夜刺绣的阿娘,和在码头做力工的阿爹,道:“我和珏哥儿一样,先自己读着,还能在家练练写字。”
杏娘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那就这样说定了?”
两个小孩点头。
杏娘转过头去看巧娘,就见人走神。
她拍了拍人的肩膀:“巧娘,那现在就先这样?”
连问了两遍。
巧娘才回过神:“什么?”
“正商量这么大的事呢,怎么走神了”,杏娘笑着将刚才的事重复了一遍:“两个孩子都想着先自己读,日后去书院,你觉得怎么样?”
巧娘微愣,低头看向腿边的娃娃:“珏哥儿也这样想?”
沈南珏自然点头。
她担心人不同意,还道:“阿娘,我现在认识好多字了,能自己读《论语》的。”
巧娘摸了摸娃娃的脑袋,没再多说什么:“好。”
事定好,沈南珏和书哥儿各自拿了张纸练字。
他们练习笔画和结构,一般都在地上。
或者是在桌上用手指划拉划拉。
提笔蘸墨的时候不多,主要是为了练习控笔。
毛笔和树枝还是很不相同的。
不多练练,横竖都写地歪歪扭扭,更别提工整好看了。
巧娘看着两个娃娃。
心里泛了愁。
隔天。
她难得没去沈记汤饼铺。
她站在门口,把沈南珏喊了进屋。
瑜姐儿看了眼,又低头去绣帕子。
前两天水姐儿说想要,她便应了下来。
沈南珏把锻炼身体列入了计划,刚在院外跑了会儿,脑门上还有些薄汗,她随意擦了擦,好奇道:“阿娘,要出门吗?”
“不出门。”
巧娘抬起手,帮她将汗重新擦了一遍,细致很多:“娘和你说些事。”
沈南珏好奇:“什么事?”
怎么感觉,还要瞒着瑜姐儿。
巧娘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说。
过了好一会儿,房内都是安安静静的。
沈南珏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试探着喊道:“娘?”
巧娘应了声。
她问道:“珏哥儿,你之前和赵掌柜学过男和女。阿娘问你,书哥儿是男还是女?”
沈南珏明白了。
小时候为了隐藏性别,巧娘借口娃娃在汴京城受过冻,郎中说要多捂一捂,都没穿过开裆裤。长大之后,见到他的人都是喊“珏哥儿”。
她自己是成年人的思维。
很容易就能理解和接受。
但一个真正的小孩被这样对待,日后肯定是会茫然的。
说的早了,孩子不理解。
嘴巴稍微一秃噜,前面的伪装就都白做了。
若是说的晚了,同样难办。
巧娘定然是纠结了许久。
沈南珏道:“书哥儿当然是男孩子。”
巧娘又问:“那瑜姐儿呢?”
沈南珏道:“女孩子。”
巧娘问:“珏哥儿自己呢?”
沈南珏顿了顿。
没想好怎么回答。
殊不知,她的沉默,让巧娘无比后悔。
她的眼泪瞬间下来了,声音哽咽:“珏哥儿,你从小就比别的孩子聪明,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八个月能站起来,九个月就会喊娘。一岁多的时候,知道提醒我灶旁是滚烫的热水,两岁就能读书识字。如今五岁了,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巧娘脸埋在手心,眼泪哗哗,唯独不敢抬头看娃娃。
对方会怎么想自己。
知道的那一刻,又怨过娘亲吗?
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流,滚烫灼心。
沈南珏只能伸开尚且有些短的胳膊抱住人,努力安慰:“娘亲,我知道。”
她踮起脚想给人擦眼泪,却被抓住了手。
巧娘和人解释道:“你是该怨我的。你阿爹去世,只余下这间书坊。我们孤儿寡母,阿奶惦记着书坊的银钱,只有这个法了……”
说到后面,声音愈发低:“只有这个法了……”
“我知道。”
沈南珏的手被抓住,只能用额头贴了贴身前人的额头:“阿娘,我不怨你。”
“如果我不扮做男孩,或许都没办法活下来。”
若当时沈安身体康健,或许不会收养她,而是交给汴京城的慈幼院。
这些年,自己不会过得如此快活。
闻言,巧娘的眼泪掉的更快了。
小孩过于懂事,反倒让她的鼻翼更酸。
巧娘抬手抹了抹眼泪,抱住娃娃,道:“我们之后做女孩好不好?”
她这些日子已经琢磨好了。
“我把书坊卖掉,搬去汴京,或者去密州,去泉州,总之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不用扮作男孩,日后也不用受这种委屈。”
她的娘家在隔壁县。
双亲去世后,家里只余她和兄长,但关系平平。哪怕五年前沈安去世,对方都没来人,估计怕她带着女儿回去住。
自此,关系就断了。
再也没往来。
娘家不能回,那便去远处。
去没人认识的地方。
巧娘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这样想着,她心里也着急。
从床上做起来,扫了屋里一圈,想把旧木箱都拿出来:“我们现在就收拾东西。”
一边念叨着,还惦记着给孩子之前买的各种玩具不能忘。
为了孩子,愿意直接去根本没到过的地方。
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沈南珏只觉得眼眶有些热。
她张了张嘴,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娘……”
“没事儿的。”
巧娘以为小孩害怕:“路上娘亲会保护你和瑜姐儿的。”
收拾东西的动作没停。
沈南珏接着刚才的话道:“娘,我不想走,我还想留在这里。”
巧娘这下停住了,她看着娃娃微红的眼眶。
心里不忍。
朋友在这里,书坊在这里,亲戚在这里。
熟悉的河和街都在这里。
她尚且都不敢预想未来,何况孩子呢。
但有些事情,是不得不做的。
巧娘只能道:“珏哥儿,不走的话,你只能一直做珏哥儿。”
若是被家里人发现,婆母肯定会把书坊要回来的。
“万一你的年纪大了,该说亲了,到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她要替孩子想着。
沈南珏前世忙着学习和工作,脑袋里根本没成亲的概念。
穿到古代,人是幼崽。
更没想过这件事。
突然被提起来,她人还有些懵,反应过来后,道:“娘,珏哥儿就珏哥儿,我不在乎。”
巧娘为孩子着想,沈南珏也要为家里人考虑。
卖书坊和卖书不一样,铺子连上书,大几百两银子是必须的。县城里面,任何人拿出这么多的银子,都得好好考虑考虑,怎么可能一两天就卖出去。
再者,卖书坊的消息瞒不住。
真能经得起追问吗?
怕是还没出崇德县的城门,就被张氏找到把柄了。
最后。
她很喜欢现在的生活,不愿意让巧娘和瑜姐儿陪着她,在外面过颠沛流离的生活。
沈南珏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语气坚定:“娘,我不在乎。”
“如果我能保护娘和阿姐,那就一直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