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珏被三个孩子围着,只能安安分分地坐着,任由旁人打量。
把家里各处都打扫干净,然后换上新的门神,保佑家宅安宁,不受鬼怪和恶人的侵扰。
门的两侧要钉上桃符,贴上春牌,桃木做的,能辟邪驱鬼。
上面还刻着吉祥的语句,沈南珏暂时没认字,看不出来写的什么。
但也知道是祝福的语句,和后世的春联很相似。
收拾完外面,巧娘还有张氏等人,便进了灶房包馎饦。
在原来的世界,饺子和汤圆是过年的标配。然而在大周,过年是不吃这两样的,必须要吃的是馎饦。
清水和面,揉成光滑的面团。
之后切成拇指粗细的方块,用手掌按压推搓,碾成薄薄的面片,微微拉伸,扔到煮开的肉羹汤里,便是馎饦了。
沈家本就是做汤饼生意的,做馎饦不在话下。
下了锅,往灶里加柴就能等着吃了。
旧年的最后一天,张氏脸上的笑也比往常多,和三个儿媳道:“灶房里忙活的差不多了,你们去陪陪孩子们,这有我看着呢。”
惠娘推辞了两句,便和巧娘、芸娘进了屋。
屋里点着炭,沈宽和沈宏在旁边坐着,跟沈老翁聊天。孩子们围在炭炉前,上面烤着小橘子。
这些是买来的消夜果子合里面的。
本是为了让小孩守夜,里面好吃的放了许多,不仅有小橘子,还有蜜饯、豆沙团子、皂儿糕、五色萁豆等等。
惠娘提醒道:“你们现在吃完了,可没地方再买,晚上就没得吃了。”
“娘,我们只拿了一点点”,松哥儿用木棍戳了戳烤着的橘子,小心翼翼的,生怕烤糊了:“余下的都还好好在盒子里放着呢。”
倒不是他们不想吃,而是有爹在旁边盯着,不敢吃。
“今日倒是听话”,惠娘道:“明天穿上新衣服,也记得别弄脏了。”
这种日子,她不批评孩子,叮嘱了两句,由着他们玩,自己则坐到巧娘旁边,道:“珏哥儿晚上还守岁吗?”
“看他吧。”
巧娘笑着道:“若是睡着被吵醒,就要哭了。”
芸娘从消夜果子合里找到赠给小孩的玩具,是上了色的小偶人,她在珏哥儿的眼前晃了晃:“喜欢吗?喊一句婶婶,就把这个偶人送给珏哥儿玩。”
怕小孩听不到,还放慢了语速:“婶、婶。”
沈南珏咂巴咂巴了嘴巴,做好充足的准备。
然后朝着巧娘的方向,稚声道:“娘!”
清晰。
明确。
比以往喊得好多了。
巧娘连忙“哎”了一声,藏不住的惊喜:“乖珏哥儿,再喊一遍?”
“娘!”
第17章
“珏哥儿会说话了!”惠娘嗓门高, 立马就让整个屋里的人都知道了。
顿时,大的小的全围过来了。
“喊了娘,是不是能学会喊婶婶了?”芸娘在人的面前晃。
家里的男人不善言辞, 巧娘便笑着教娃娃念:“阿姐、二叔、三叔、阿瓮、阿奶……”
松哥儿和柏哥儿也很着急, 踮着脚着急道:“大婶婶,还有我们呢!”
“这两位是哥哥。”巧娘便继续教。
沈南珏很想继续学, 把家里人都喊一遍, 让屋里再热闹些,但漏风的嘴不允许, 唯独“娘”喊得熟练。
惠娘笑着道:“果然孩子们学会的第一个字都是‘娘’。”
“从小带到大,寸步不离, 可不是最喜欢娘。”芸娘虽还没生小孩, 但亲眼见到了大嫂带孩子的精细劲。
没一会儿, 馎饦煮好了。
屋里弥漫着香气。
张氏招呼人道:“吃饭了啊。”
除了馎饦,桌子正中央还摆着暖锅子, 旁边放着羊肉、南瓜、菘菜……以及年节必备的屠苏酒和水晶脍。
沈南珏被巧娘抱在怀里, 于是能近距离的看到这些美食。
暖锅子类似于后世常见的火锅, 小火炉上架着圆锅, 里面沸着熬的浓汤, 菜和肉都可以放到里面煮。
水晶脍晶莹剔透, 类似于猪皮冻。
然而北方是用猪皮熬,秀州及以南的地方,将猪皮换成了鱼鳞。洗净的鱼鳞除去黏液,浸泡整夜后, 用小火慢慢熬煮。之后捞出鱼鳞, 冷却变凉, 透明如水晶的鱼鳞冻便做好了。
切成细丝, 加入香油和酸醋,爽口地让人上瘾。
要靠低温结冻,所以水晶脍是只有冬天才能吃到的美食。松哥儿和柏哥儿几乎是抢着吃。
惠娘拦了拦:“你俩的筷子都开始打架了,老实点,不然谁都别吃了。”
“大过年的,教训孩子做什么。”张氏给每个孩子夹了些,又烫了羊肉:“水晶脍做的多,吃完还有呢。”
巧娘看瑜姐儿的碗里有,就放了心。
她夹了些软烂的饭,用清水过了一遍,用勺子碾成泥喂到怀里的娃娃嘴里:“先试试能不能吃。”
味道大部分都被清水带走,但沈南珏还是觉得好吃,弯着眼睛又喊了声娘。
还想吃。
巧娘忍不住笑。
沈宽把屠苏酒开了,给沈老翁和沈宏各自倒满了杯。
酒气香浓,配上薄如蝉翼的羊肉片,一口闷下去,冬夜的寒气瞬间被驱散。
沈老翁感慨一句:“舒服!”
沈宽和沈宏也是同样的感受,酒杯几乎没空过,比往常放纵许多。
惠娘看得好奇:“这酒当真有那么好喝?”
“试试?”沈宽给人倒了些。
“我怎么能一人吃独食”,惠娘又去翻出两个杯子:“大嫂和三弟妹也尝尝。”
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瑜姐儿前段时间刚吃了酒腌虾,知道是什么味道。但松哥儿和柏哥儿很少看到酒,好奇的目光跟着转。
惠娘不用猜,都知道自家两孩子的脑袋瓜里装了什么:“想试啊?”
松哥儿和柏哥儿立刻点头。
惠娘便用筷子沾了些酒。
芸娘想阻止:“他们不能喝吧?”
“没事,就一点儿”,惠娘让两个孩子含了含沾酒的筷子:“味道怎么样?”
一开始没味道,像水。
反应过来后,嘴巴便像着了火,到处都不舒服。
“呜呜呜,阿娘,酒是不是坏了……”
哭了一会儿,又得忙着吐舌头缓解辛辣,两个小孩忙得在屋里来回转,唯独不敢靠近酒壶。
“不识货”,惠娘的眉微挑:“这壶酒可是花了大价钱呢。”
便宜的酒味淡如水,越辛辣的酒就越贵。
屋里的人都笑着,也没人帮忙。
包括沈南珏在内,扑闪着眼睛看乐子。
两个小孩哭的更狠了。
聊着天,说着话,屋里的声音就没歇过,年夜饭热热闹闹地过去。
这天晚上,是不能睡觉的。
谓之守夜。
因此没人回房,都在主屋里待着。
估计着时间,巧娘抱着娃娃往屋外走。
芸娘好奇:“大嫂去做什么,外面这么冷。”
巧娘道:“从吃饭到现在两个时辰了,看看珏哥儿要不要尿尿。”
“就在屋里吧”,芸娘笑着道:“珏哥儿还是个娃娃,我们又不会嫌弃。”
巧娘怎么可能答应。
衣服一脱,瞒了整年的事情就要暴露了。
她道:“不在院外,回我们的屋里。珏哥儿若是尿湿了,说不定还得换衣服呢,来来回回太麻烦了。”
旁人便没再拦。
等再回来的时候,屋内的人已经玩上了消夜果子合里的叶子牌。
张氏和沈老翁在床头坐着,芸娘和惠娘各在一边,身后都有自家的男人出谋划策。松哥儿和柏哥儿则各处跑着,一会儿看看阿奶,一会儿又跑到三婶的身边。
“阿娘,你好像快输掉了!”
“阿奶好厉害!”
“瑜姐儿快帮帮我”,惠娘不胜其扰,连忙让小姑娘抓一张:“今晚的手气太差了。”
瑜姐儿如临大敌,试着摸了一张。
她还没看懂规则,看到上面的花样,也不清楚好坏。
巧娘走过去,看到牌,笑着道:“瑜姐儿可是帮了大忙。”
“谁说不是”,惠娘一转刚才的颓势:“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瑜姐儿对这个不感兴趣,大人们玩的时候,自己到珏哥儿的身边,一会儿捏捏小脸。一会儿用小玩具逗人。
她没办法说话。
但沈南珏似乎读懂了阿姐的意思。
她张了张嘴巴,试着喊道:“唧唧。”
咳。
重来。
和自己的嘴巴谈判好,伴着一声:“姐!”
一个字似乎比两个字容易些。
瑜姐儿的眼眸瞬间亮了!
她拉起娃娃的小手,轻轻摇了摇。
意思是:再喊一次。
有一就有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