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不想让沈南珏做这件事,没说自己想做啊!
沈南珏却不放过对方:“大人还有更好的意见?”
她为皇帝办事,会受委屈、会被质疑、会被言官上折子,这些都是早已预料到的,但不代表要一直忍着。
既然觉得自己做不好,那他也一起干活吧。做完之后,两人再当众比比,至于谁会丢脸,那就看各自的实力了。
尤项明支支吾吾:“我……我就是……”
宝嘉帝心情愉悦:“朕觉得沈修撰说的不错。两班人同时算,出问题的概率也小。”
他一连点了五六个名字,其中还有王吉为儿子收的徒弟,是上上次科举的榜眼:“你们可愿意?”
对于宝嘉帝来说,商税改完,国库的银子多起来,才是他想要的。最后是沈南珏抢到了这个机会,还是宰相一派,就没那么重要了。
他们不应,就是当众承认自己不行。
无论心里怎么想的,都回道:“愿为官家解忧。”
沈南珏朝人笑笑。
领头的尤项明,忽然觉得背后一凉,深感不妙。
他的直觉是对的。
改商税听起来简单,然而各地物价不同,买卖的品类不同,还有诸如粮食、农具等免税的东西,都要从结果中刨除。税率要从万分取一、甚至十万分取一开始计算,每次重算都是大工程。
不仅如此,想要得到准确的结果,就不能只看当年的商税,前十年甚至二十年的都要看。
工作量极其繁重。
尤项明做了一天,就深深地感到后悔,自己不应该在朝堂乱说话的。
与他一起干活的人,面色也是同样难看。
有人提议道:“不若再找些人过来搭把手?”
尤项明也点头,但刚开口,就被陈界骂回去了:“你们把户部当什么地方了,谁想来就能来,想看什么账本就能看什么账本?要是想找人帮忙,官家同意了再说!”
“不然的话,不许踏进户部一步!”
尤项明不占理。
连连和陈界道歉,随后又回了位置,开始盯着账本计算。
他们这边不顺利,沈南珏那边也有状况。
成为崇文院修撰后,她时常在宫城里走动,大部分官员,除了前两天被这张脸吓到,后面也都慢慢看习惯。
然而这都局限于沈南珏向来温和有礼,不轻易与人起冲突。哪怕是只说过一两句话的模样,见到人也是一副笑模样。
如今她生气了,脸色严肃。
眉微微向上挑,看过去的视线,无端多了些严肃和逼人的气势。
沈南珏看着户部的一人问道:“这是宝嘉十七年,汴京城商税降低千分取一之后的收入?”
被质问的人,心里紧张地怦怦跳。
还有些心虚。
他道:“……是。”
沈南珏:“没算错?”
那人道:“没算错。”
沈南珏把话挑明,声音不小,能够让院里其他的人也能听的清清楚楚:“大人,我知道您在户部做了许多年。突然多了一件活计,每天从早忙到晚,可能会累些,今天就好好歇歇吧,明天再重新核查一遍。”
说完,将账本还给对方。
那人的脸色难看了些。
话说的委婉,但实际上,不还是让他重做?
他想仗着资历压人。
抬起头,见到那张肖似官家的脸,要说出口的话慢了一瞬,就没了先机。
沈南珏道:“商税的事,官家在早朝与常朝殿上都提过,相比各位大人也都清楚,这件事必须要做。我们做不出来,那就是对面的尤大人做出来,赏赐与功绩也会给他们。”
“既然都要忙,为何不忙得有效果呢?辛苦两个月,为自己博一个好前程,大人们应该能算清楚这一笔账吧?”
汴京与地方的官员何其多,许多人有才能,但只能在一个知县的位置待到老,缺的就是一个机会。
如今机会摆在面前,都把握不住的话,那只能说明对方和好前途无缘。
沈南珏把道理说清,再加上将尤项明扯了进来。竞争之下,户部的人干活就老实认真了许多。
陈嘉音和韩逐正看着新呈上来的账册,内心都叹一句:差距太大了!
同年为官,他们要是遇到这种情况,想必还在焦头烂额怎么做呢。
晚上回到尚书府,陈嘉音将这件事和陈界说了,就见祖父叹口气:“沈南珏此人,当真厉害。”
陈嘉音也点头:“是很厉害。”
回想前年,他在解试真题册内见到沈南珏文章的时候,还觉得对方比不过自己,说不定名声是被夸大了的。
如今却是真真感受到了。
不止文章。
在其他的方面,他也比不过对方。
他又道:“祖父,我也会在户部好好做的。”
承认对方优秀是一方面,自己也不会妄自菲薄。
比不过沈南珏,但比起其他世家子,已然是其中的佼佼者。
自傲还是有的。
陈界摇摇头:“我说的不是这种厉害。”
陈嘉音不懂:“祖父是什么意思?”
陈界教人道:“沈南珏为了让手底下的人好好干活,才特地在早朝时候,让尤项明进户部的。”
陈嘉音惊讶:“那岂不是……”
接下这个活,就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事,而且连应对方法都想好了。
走一步,看十步。
陈界感慨道:“你还有的学啊。”
……
沈南珏比从前更忙了。
每次回家,都要到深夜。
熬的久了,她反而更加精神,洗漱完,还能和谢之瑾聊天:“你怎么还不睡?”
谢之瑾道:“睡不着,你不睡吗?”
“喝完水吧”,到了晚上,沈南珏没泡茶,端着一杯温水慢慢地品:“今天都做什么了?”
谢之瑾道:“上午和阿姐在话本铺,下午去看了之真。”
沈南珏:“他学的怎么样?”
谢之瑾:“很认真,天不亮就起,一直练到晚上,和我说话的时候,都趴在床上,坐都坐不起来。”
沈南珏笑:“这么努力啊?”
谢之瑾点头:“他说要参加两年后的武举解试。”
文重于武,相比科举,考武举的人少很多,努力练练能过去,就是要吃许多苦。
谢之瑾又道:“有瓦子的人过来找阿姐,说想把《真千金》重新编成戏,我陪阿姐去看了看。”
他从前是猫,很容易根据人的神情辨别对方的想法。因此短短相处几日,就能和瑜姐儿顺畅交流。
沈南珏来了兴趣:“聊的怎么样?”
“挺好的”,谢之瑾:“瓦子里的戏坊愿意给一百两银子,但我觉得有些少,就让他们加了一百两。”
沈南珏笑着道:“你还会讨价还价?”
跟着瑜姐儿在外面转转,确实成长许多的。
谢之瑾:“他们同意了,阿姐也觉得不错,可以借戏让话本铺的名声传的再远一些。”
说完,他又道:“你是不是仍然把我当猫?”
身子稍稍往前。
和沈南珏的视线相对。
靠的极近,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沈南珏的唇瓣微动,借着屋内的烛光细细打量人。
挺好看的。
但相比刚见面的时候,似乎又不一样。
她道:“把你当人。”
谢之瑾的长睫微动:“你好像在骗我。”
沈南珏打了个哈欠,将两人的距离重新拉远:“没有,我困了。”
她安心睡过去。
留谢之瑾一个人睁着眼睛纠结。
他学东西很快,看一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就知道自己和沈南珏的成亲,只是表面的成亲。
还差些东西。
不知怎地,谢之瑾忽然想到,对方笑意盈盈捏自己脸的场景。那时候感觉没什么,现在再回想,心跳都快了些。
他闭上眼睛。
决定等人不忙的时候,再好好问问。
反正人在自己身边,不会被其他猫和人拐跑了。
……
连续忙了三四个月,身上的厚衣服减了又减,终于将商税算的差不多。
写过的稿纸在地上积成一摞,昭示着这些天的努力。
所有人都已经累到极致,等正式的折子写好,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我们这是……做完了?”
沈南珏笑着道:“做完了。”
“明日早朝,我会把这份折子呈上去,官家若是有问题,各位大人可和我一同应答。”
既然对方好好做了活,那就在官家前露个脸,给出好处。
听到这话,众人心里皆是惊喜的。
官场之上,抢占功劳的事情数不胜数。很多时候,都是自己干了活,却升了其他人的官。
一时之间,甚至心里还在后悔,当初不应该偷懒的。算的数据再多些,肯定能比尤项明他们算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