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到来。
她没再看书,进到灶房里帮忙。
忙活到晚上,三人围在一起,吃了顿暖呼呼的团圆饭。
……
“今天的也是剩饭。”
谢之真将碗筷摆出来:“不过年节做得多,咱们还能有两盘肉。”
谢之瑾点头。
随后又掏出来两块银子和几张文书:“这是你说过的户籍文状。”
他们的亲娘识字,府里没给请过夫子,但两人还是能识得些字的。
谢之真低头看过去。
自己的、亲哥的,连阿娘的文契都在。
不用问,肯定又是晚上偷出来的。
他抬头:“没被人发现吧?”
谢之瑾:“没有。”
他道:“箱子都落灰了,他不会看的。”
谢之真既紧张,又激动:“我们什么时候走?”
谢之瑾靠着自己听到的信息,眼睫微动:“三月份。”
按照其他人的说法,三个月后,过来科举的学子要回家,城内的人来来往往,最容易混出去。
谢之真:“阿姐,你太厉害了。”
他都没法计划地这么周全。
谢之瑾没再多说。
心里还有些纠结。
一只猫,只能领养一只人类。
作为猫族里最聪明、最厉害的首领。
也要遵守这一规则。
他虽然变成了人,却仍有自己前世作为猫族首领的记忆。
当时选择领养沈南珏,是因为对方笨拙忙碌,孤家寡人,每天咪咪咪地和自己撒娇,实在可怜,才勉为其难地和人回家。
等到把谢之真送到北边,他就自己离开去找人吧。
这样想着,目标都清晰许多。
……
二月初。
会试正式开始。
沈南珏得了解元后,清河书院天字班的学生,都想过来和她结保。她问过左夫子,只选了一个人结保,防止发生太多意外。
见到人过来,她挥挥手。
和对方一起排着队。
达官贵族的儿孙们,一般都会选择参加别头试。因此考院外面,大部分都是普通人。考生人数众多,还能见到禁军在维持秩序和检查入场。
考篮和厚衣服要检查,确认没有任何夹带。沈南珏认真照做,举起双臂在对方的面前转了一圈。
“进去吧。”禁军将人放进去。
同时给了一张座号。
对照着找到位置。
沈南珏没立刻坐下,先检查了一遍周围,防止有人再进行污蔑。
检查完,刚准备进去。
就听到一声惊呼:“好冰!”
号舍是用砖石搭起来的,寒冬腊月,坐下去就被冰到了,寒意瞬间从屁股窜到脑门,那人差点跳起来。
周围的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但也得了教训,将带的厚衣服先铺上去,自己再坐。
“安静!”
“莫要大声喧哗!”
巡检官和禁军立刻过来,气势压的人所有人都不敢再说话,安安静静地收拾号舍。
沈南珏视线扫过。
能看出来,会试比先前的考试都要严格和认真。
想想也能理解。
殿试只要不指着皇帝的鼻子骂,就不会被罢落。这种情况下,会试就是进入官场的最后一步。
最为重要的一步。
所有考生进到考院后,所有的门皆落了锁。
天色已暗,不能再进。
沈南珏让衙役帮忙接了杯热水,里面泡着姜片、盐和芝麻,可以驱寒暖身。喝完之后,简单吃了些东西,她闭上眼睛休息,将整个人都裹得紧紧的,防止受寒。
第二天。
考试正式开始。
摸到题卷,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紧张地开始看题目。
小报的消息灵通。
前些天,就打探到了本次会试的权知贡举和同知贡举,刊登在上面。
沈南珏也看到了。
权知贡举,也就是主考官,是枢密院副使卫捷。
若是家中有人在朝堂,很容易就能知道对方的性格以及喜好,答题的时候也可以作为参考。
可惜。
沈南珏没这个人脉。
她不认识对方,只能从卖小报的人嘴里简单拼凑:正三品的大官,再过几年,说不定就能成为枢密院使。
没什么用处。
还不如从试题里判断。
因此,拿到考卷,沈南珏仍旧是将所有的题目放在一起比较。
诗和赋各一道,策和论各一道。
原本的两道经义题,减掉一道,换为了杂文的表。
表,即是臣子需要向皇帝陈情或者谢恩时候写的文章。相比其他题,简单易做,符合格式、感情真挚就好。
但若是没练过,就会傻眼。
“表”是给皇帝写文章,忘记了避讳,可能会直接被罢落。
沈南珏准备充足,每种杂文都练习过,这道题算是最简单的。
她真正关注的是策题和论题。
论题问:古之人作诗,皆寓其时之得失、情之忧郁。一人之为咏歌,未为重矣。然子夏序诗,以谓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者。诗之言果足以动天地、感鬼神乎?
古人作诗,都包含着自身的感情与境遇在里面。一个人作诗,单纯的吟咏罢了。但是子夏给《诗经》作序的时候,却说《诗经》能够动天地、感鬼神。诗词真的可以这样吗?
如果回答不可以,那就是否定了子夏的序言,质疑了四书五经的正义性,承认里面有错误。
如果可以,怎么论述诗词可以感天动地,让鬼神为之感怀,就成了另一个难题。
读完这道题,沈南珏立刻想到,在书院地字班,夫子讲过老子的“以智治国”。
两道题类似,题目都有争议性。
需要综合阐发。
不能完全地肯定或者否定,必须提出新的论题,将两种观点都涵盖在里面,达成完整的论述。
思路确定,沈南珏简单在草稿纸上划了个记号,去看策题。
策题问:辽国新帝即位,改国号为大辽。遣使来贺,索银十万两。拒之或有边战,与之或欲壑难填,该何以处之?
辽国想要十万两白银。
拒绝的话,可能会有边战。答应的话,他们欲壑难填,会变本加厉。请问该怎么办?
果然考到了辽国,还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考卷上。
她猜对了。
这些天,相关的文章写了十篇。
不用思考,都能将考卷填满。
但沈南珏没有激动、没有兴奋,更没有着急动笔。
反而比平时更加谨慎。
这件事只有自己能猜到吗?
答案非常确定。
不会的,许多人都能猜到。
大周二十一路四千多人,读书人里的佼佼者全部都在这里坐着。
她是解元,是两浙路独一无二的第一名。
但坐在这里的解元,也有二十一个。
聪明人更多。
他们都能猜到会考辽国、会考边关。
那权知贡举呢?
他出这道题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想给学子们送分?
恐怕没这么简单。
沈南珏翻到第一页,又从头开始看每道题目。
诗、赋、经义……
四书五经在脑海里飘过,每道题的出处都一清二楚,甚至已经有了思路。
但沈南珏还是没动笔。
她的直觉在提醒,这套题不对劲。
必须谨慎。
停顿的时间过长,连附近的巡检官和禁军,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其他人都已经开始写文章了,怎地这人像是被定在原地,一点儿都不动的?
担心对方舞弊,盯了好一会儿。
直到又来回绕过两遍,才见到人拿起了笔。
怕是年纪小,被题目难住了吧。
沈南珏没察觉。
一旦坐到考院,进入考试状态,她就很难注意到周围的动静。
反复看过好几遍,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觉得不对劲了。
有坑。
而且是很大的坑,故意引着人往下跳。
从诗一直到论题,题目都很正常。
准确的说是:中庸。
从题目推导考官的性格,会觉得对方是中庸、本分、不敢出风头的人。所以也引导着人往这个方向回答。
诗要摒弃华丽辞藻,但表要向皇帝道明心志,不可避免地会歌功颂德,表示读书人对皇帝的衷心。
答到论题,这种“中庸”更明显。
不能彻底否定、不能彻底肯定,必须全方面地论述。
这种情况下,学子们再见到策题,会习惯性地依照前面答题的经验,从正反分别论述。十万两白银,可以给大辽,也可以不给大辽,分别剖析原因、给出建议,以此为思路,作完整篇文章。
多么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