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娘小心仔细地从里面拿出一个竹篮,里面是娃娃用的布裹,还有张字条。
从前都没见过这个东西。
瑜姐儿问道:是珏哥儿小时候用的?
巧娘点头,道:“当初捡到珏哥儿,就是被放在这么一个小竹篮里。”
沈南珏五岁的时候,她就和孩子说明了身世。
但一直没把这个东西拿出来。
沈南珏有些意外,摸了摸竹篮,没什么特殊的:“阿娘怎地想起这个了?”
巧娘将纸条拿出来,让人看看:“你生在汴京城,这次过去,说不定能找一找他们。”
指的是对方的亲爹和亲娘。
她道:“这是……”
想了好一会儿,记起沈安曾说过的话:“银霜还是银光纸来着,听说很贵。”
能用得起银霜纸的,应该是大户人家。
不知为什么把孩子抛弃了。
直到现在,巧娘仍旧想不通。
瑜姐儿眼眸微动。
也看向纸条。
哪怕过了十几年,墨色仍显,未有晕染,清晰可见。上面写着: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
沈南珏:“一句诗,没其他的信息,估计很难找到。”
凡是读过诗集的,应该都能默下来这句诗,没什么特别之处。
巧娘:“我还记得住的地方,考完之后,咱们回原地方找一找。”
沈南珏抱住她:“娘,不找也没关系。”
巧娘看向她:“珏哥儿,你不愿意见他们吗?”
沈南珏点头:“不愿意。”
她现在有娘有阿姐,对素未谋面的亲缘关系没什么兴趣。
巧娘的语气里带着些心疼:“怨他们啊?”
瑜姐儿觉得,心里有怨也是应该的。
当时若是没碰到阿娘,珏哥儿说不定要被冻死。
沈南珏反倒说:“不怨。”
“我都不认识他们,自然也就没有怨恨。”
所以也不会有找到对方的想法。
她道:“阿娘,我如果真找到了他们,那要怎么办?阿娘,你舍得让我离开啊?”
巧娘:“当然不舍得。”
养了这么多年,哪怕没有血缘,她也一直将人当自己孩子养的。
再者。
亲爹和亲娘,当时能把孩子抛弃,就说明是个心狠的。找到对方,说不定还要受委屈呢。
她道:“你洗完头发不爱擦,得说好几遍才舍得动。爱去酒楼,爱买成衣,兜里藏不住钱,说不定得被他们哄着骗了银钱。”
沈南珏接着道:“我还扮成了男孩,若是非要恢复女儿身,可能就再也没办法读书了……”
话没说完,巧娘当即改变主意:“不找了。现在日子过的好好的,咱们不费功夫了。”
沈南珏笑着点头:“娘说得对。”
瑜姐儿看懂了,珏哥儿这是故意呢。
她弯着眸摇摇头。
翌日。
她们就往码头走。
熟悉的人都过来相送。
惠娘语重心长道:“珏哥儿,在汴京吃好喝好,会试没考过是小事,没那么重要,可别把人饿瘦了。”
芸娘也点头:“人得平平安安的。”
当时沈安的事,家里人都受了不少惊吓。
知道对方要往汴京走,藏在心里的话还是尽数说了出来。
会试没过能再考,人生病可就亏大了。
沈南珏:“好,我记住了。”
等长辈们说完,朱向阳道:“这里有我,话本铺也会帮忙看着。”
李书:“我和阿娘也会帮忙的。”
庄行:“珏哥儿安心去考。”
沈南珏点头,随后开始叮嘱道:“每天记得写文章,你们可以练真题了。”
庄行失笑:“珏哥儿现在还惦记着我们的事。放心,不会偷懒的。”
聊完。
她们就坐上了船。
去汴京城的船是大船,上百号人都在船舱里挤着。
巧娘多花了些钱,特地让人帮忙留了个好位置。
简单擦干净,她道:“我去接些热水。”
瑜姐儿点头。
沈南珏也应了声好,拿出一册书开始看。
瑜姐儿问:船舱有些暗,要不要点灯?
“没关系”,沈南珏笑着道:“等天色暗了再点吧。”
行船的时间很无聊。
经过几天,船上的人,无论熟悉不熟悉,都能拉住一人开始聊天说地。
沈南珏晕船的时候,就不再看书。双手撑着下颔,听外面的人聊天。
大部分都是家长里短,但认真听的话,里面的信息很多。每个州府的粮价衣价,亦或者是主要种植的农作物,偶尔还能听对方聊到当地的知县和知州。
“喝些水”,河道没有任何遮挡,冷风直直地吹着,巧娘从外面进来,身上都染着寒气:“明天就快到了。”
沈南珏先把一杯递给瑜姐儿,随后又给自己和巧娘各自倒满:“阿娘,暖暖手。”
“汴京城找住处的时候,咱们得问清楚有没有炉子”,巧娘将身上的衣服捂紧些:“没有炉子,你们肯定得生病。”
沈南珏:“房子不好找的话,先住两天客栈。”
“我也是这样想的”,巧娘:“这段时间,客栈估计不便宜。”
汴京城寸土寸金,每样东西都比崇德县的贵。这么多的学子过来,客栈肯定都想大赚一笔,早早就涨价了。
“银子带的多,咱们住好一点儿的”,沈南珏笑着去问话本铺的管事:“阿姐,可不可以?”
瑜姐儿自然点头,她比划道:银子带够了。
巧娘按下孩子的手,小声道:“船上乱糟糟的,可别被其他人知道。”
人心隔肚皮。
谁也不知道船上有没有坏人。
让人知道自己有钱,银子被偷了是小事,说不定还会被杀人抛尸,夜里抢了银子,直接将人扔到水里面。
悄无声息的,人就没了。
想查都没办法查。
听完,沈南珏问道:“娘,之前发生过这样的事吗?”
“有过”,巧娘道:“咱们那边的一个人坐船去卖货,半年都没回来,尸体都没了。好不容易找到坐的那条船,人家根本就不记得他们,去县衙都没办法。”
瑜姐儿无意识将兜捂紧了些。
沈南珏了然:“怪不得船上的人都穿的这么普通,没见到一个华服艳裳的。”
“是啊,财不外露”,巧娘道:“尤其是这种地方。”
瑜姐儿:我们之后也小心些。
举一反三,客栈也没那么安全。
巧娘点头。
她们在同一船舱睡的,包裹和行李放在最里面。
没出什么事。
第二天。
蒙蒙亮的时候,船靠了岸。
提着行李下来,沈南珏踩到地面:“这是结霜了?”
白茫茫的一小片。
“小心点,别滑倒了。”巧娘的话刚说出口,不远处就有一人没站稳,整个人直接摔倒,发出沉闷的响声。
“哎呦!怎么这么滑!”
“快点起来,你的行李正在往水里跑呢。”
听到这句话,摔倒的人也顾不上疼着的屁股,着急忙慌地站起来,将行李抱到怀里,整个人才松了口气。
不少人的唇角都微微向上扬。
船夫道:“岸边多水,冬天有霜,走路的时候小心些。各位下船的时候,再检查一遍东西有没有带全。船走的话,可就没办法再找了。”
听到这话,巧娘又数了数。
四个包裹,没少。
转过头,就见到珏哥儿小声在瑜姐儿耳边道:“声音好响。”
指的是那人摔的声音。
巧娘一时没忍住,笑完才道:“别被人家听到。”
沈南珏咳了声:“知道。”
码头距离汴京城有段距离,附近就停着驴车。可以雇车,也可以自己走过去。
巧娘掏了铜板,雇了一辆驴车。
赶车的人问道:“您要去哪里?”
沈南珏:“汴京城有没有价格公道的客栈?”
赶车的人看了她一眼,问道:“瞧郎君的模样,是来汴京城赶考的吧?”
巧娘道:“一眼就看出来了啊?”
“这段时间,许多读书人来汴京,都是好模样”,赶车的人帮忙将行李搬到车上,让人坐上去:“不用多问,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他道:“汴京城的客栈贵的、便宜的都有,我先拉着你们进城,到时候好好挑一挑。”
赁车能少走路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能和熟悉汴京的人问问题。没一会儿的功夫,巧娘就打听出了每家客栈的价格,以及附近能赁到的房子,连牙人住在哪里都清清楚楚。
沈南珏问:“进城不需要公验凭由吧?”
考过的人都说不需要,她再确认一遍。
若是需要,就把府衙盖官印的文书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