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努力思考了一会儿,给出常规的解释:“大概就是他让阿姐很难忘,偶尔会想到他,心里很开心……”
还没说完,沈南珏就闭上嘴巴。
心里非常不乐意。
这个男人凭什么让阿姐念着。
她想把刚才的话收回。
抬起头,就见到瑜姐儿有些走神。
沈南珏顿了顿,试探着问道:“阿姐,刚才你在想谁?”
瑜姐儿回过神。
她想的是自己在秀州被欺负,朱向阳出来的那一刻。
不知为何,记忆犹深。
瑜姐儿:没想什么。
沈南珏不信。
她看出了些端倪,拉拉人的袖口,稍微靠近些,小声道:“阿姐,你偷偷告诉我。”
瑜姐儿张张嘴。
还是有些犹豫,没吐出来名字。
沈南珏:“是朱向阳?”
阿姐每日不是在家,就是在话本铺。接触的都是熟人,唯一有可能的,就是偶尔来找她聊文章的朱向阳了。
更不必说,还一起去过秀州城。
见到瑜姐儿惊讶的表情。
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瑜姐儿:也不一定是喜欢。
她其实还是有些茫然的。
沈南珏点头:“不着急,咱们慢慢相看。”
至于朱向阳,还得找机会问问对方的想法。
哪怕心里不愿,阿姐真的说了,她也会尽心尽力地帮忙。
……
考完的学子们纷纷坐上了回家的船,考院里的官员却还不能离开。他们仍旧被锁在里面,负责评判每张呈上来的考卷。
各州的通判、知州信任的签判、以及学事司等官员,数十人在同一间房内评卷。
语句不通、考卷脏污以及文章未写完的首先被筛出去,他们在众多繁杂的考卷里,挑出优秀的部分,再交由转运使和知府进行排名。
吴知府看到一份考卷,通读完,就将其拿到了郑翰的面前:“大人,这位考生或许可以列为解元。”
郑翰认真看过:“诗赋写的很好,师从大家,用典和用词都新颖别致。就是这策论,不怎么样。”
吴知府为这位学子说话:“大人,耧车的策题有难度,能忆起《齐民要术》里的一句,已经胜过许多人了。”
他已经看了几百份考卷,还是没找到能将策论完美答好的人。
再配上对方的诗赋,给出解元是合适的。
郑翰此次被贬,就是因为坚持科举改革。
若拿出这份考卷,岂不是打了自己的脸?
他道:“再看看吧。”
偌大的两浙路,难道找不出一份能让人满意的考卷?
判卷不是容易的事,既要保证公平公正,速度还不能慢了。
桂榜出晚了,是要被骂的。
前些年,广南西路和成都府等地,因为出榜晚,到汴京城的路程又远,到会试时间,一路的学子都未抵京。愣是将时间延后半月,科举才顺利完成。
当年官家就改了制度。
允许偏远一些的地方,提前进行解试,方便及时出榜,避免耽误后面的会试。
日夜都忙着判卷,哪怕官员们腰酸背痛、头晕眼花,也不敢松懈。
常州通判带着一份考卷到了郑翰的面前,给人送去惊喜:“大人,这份考卷答的极为优秀!”
这话郑翰已经听了十几遍,每次都是失望。
但身为同僚,他也没直接落了对方的面子,接过这份考卷看了起来。
吴知府在看其他的卷子,将其放在旁边。
比不过最开始推荐的那份,然而评个前十是没问题的。
困意上来,他想让衙役帮忙沏一壶提神醒脑的浓茶。
然而还没开口,就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这才是本官想要的解元啊!”
郑翰自己感慨还不够,直接拉着所有的官员过来:“你们瞧瞧,这份考卷写的策论,才是真正的将题答出来了啊!”
吴知府也看过去。
策题的回答几乎占了一整页,至少上千字。
比大部分考生写的都多。
再看内容。
有逻辑,又有条理。
第一部 分,驳斥策题。耧车从发明之日起,就一直在发生改变。从三脚耧,又到九脚耧。从只能耕田,到耕田、播种、覆土并重……尽善尽美之物少,一切都有进步的可能性。
读完,眼前就有了耧车的模样。
比图画还要清楚。
第二部 分,给出了建议。
耧车可以在籽斗下面添加一道中空的杆,方便施肥,还不会增加太多重量。同时又提出南方与北方的田地、作物都不相同,耧车想要改进的更合适,必须要“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因事制宜”,这样才能事半功倍,真正让粮食丰收……
每条对策都描述地极为详尽。
如何改进、改进哪里,甚至用什么原料的木头都说了。
毫不夸张地说,拿着这篇文章去找木匠,对方当场就能将新的耧车做出来。
哪怕是他们这些当官的,都没办法写的如此详实。
不错。
着实不错。
然而解试,要看完所有文章。
他们继续看经义和诗赋题。
郑翰一开始是满意和高兴,能有学子将策题答出来。
等看完,就变成了激动。
对方完全读懂了他的意思!
每篇文章,都是在往他的心坎上写!
士农工商,四者皆备。
明明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却仿佛在隔空交流。
对方不慌不忙,接住了所有问题,并给出了比预料中还要满意的答案。
郑翰当即道:“此卷应是头名。”
说完,才想起问周围人:“各位大人的意见如何?”
自然是附和。
没人能昧着良心说不好。
真的说了,转运使大人让你写一篇类似的耧车文章,没人家写得好,那可真的是会丢脸的。
吴知府也道:“比先前的考卷都要好。”
之后若是没有出现更优秀的考卷,解元就是对方了。
郑翰满意点头。
等拆卷填名,要好好看看是哪位学子。
合适的话,他都想将人收为关门弟子了。
第65章
得了这份考卷, 郑翰心情舒畅。
连带着身体的劳累,都减轻许多。
他又叮嘱其他的判卷官道:“再有类似的考卷,尽快呈上来。”
吴知府笑着道:“这应当是独一份了。”
水平远高于其他学子, 很难找到第二人。
郑翰靠在椅背, 心情不错地道:“话可不能说的太满。吴大人刚才还说策题难,转眼就有一份句句详实可靠的文章。说不定再看几份, 能有比这篇文章还出彩的呢。”
吴知府让衙役将茶壶拿走, 玩笑道:“若是有两份相似的文卷,大人岂不是要为难?”
解元只有一个。
总要分出高低上下。
郑翰爽朗大笑:“这是好事, 为难又何妨?”
这样的文卷多起来,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可惜, 将所有的文卷看完。
没有比这一份更优秀的了。
主考官确认完排名, 还需要覆考官再行确认。
无误后, 拆掉封弥,核对墨卷与朱卷, 将之与考生的座号、籍贯、姓名等信息一一对应, 就能写榜了。
填榜要三人。
一位官员念名字, 一位官员重复念一遍, 保证没有错误, 第三位官员写在榜上。
阅了这么久的文章, 都是累的。
然而都没离开。
郑翰和吴知府等官员在旁边,都想看看能写出这份耧车文章的是何许人也。
官员看着第一份文卷的信息,念道:“宝嘉十九年,两浙路解试第一名, 秀州崇德县人, 沈南珏。”
“沈南珏?”吴知府脱口而出。
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惊讶。
郑翰同样没料到。
他道:“沈南珏才十七岁吧?”
不仅如此。
对方十三岁就得了小三元。
当真称的起一句“少年天才”的名号。
听两人这样说, 念卷的官员有些犹豫:“大人, 是有什么问题吗?”
郑翰:“没问题,你们继续写榜。”
他和吴知府走远些,到房内的另一处角落。
吴知府有些犹豫:“大人,这个解元还要给吗?”
以沈南珏的文章,得解元理所应当。
哪怕年岁小,也毫无争议。
偏偏,他已经见过对方了!
那张和皇帝极为相像的脸,很可能惹麻烦!
郑翰能明白他的意思。
只给一个解元问题不大。
偏偏对方还有小三元的名头,给出去就是四元。
再配上那张脸,有心人随时都能参一本,说他们有攀附皇室的嫌疑,故意在科举里动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