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道:“府试更难,自然是担心的。”
“李兄都要担忧,我们晚上得睡不着觉了。”
“……”
庄行没忍住去看沈南珏。
沈南珏:“做什么?”
庄行想说。
但有别人在,只能忍住。
等到结完帐出来,他终于敢说话:“那人也是案首,竟然这么巧遇上了。”
“很正常”,沈南珏检查怀里的笔和墨,都是自己常用的,考试时候不会觉得手生。
她道:“四个县城呢,案首自然不止一个。”
能碰上也不稀奇。
李书关注的是另一点:“原来案首也会紧张。”
朱向阳适时道:“珏哥儿这种才是少数吧。”
一点儿也不紧张,按部就班就能考到头名。
庄行:“说得对。”
沈南珏忍不住笑:“你们这样说,显得我像是怪人一样。”
李书诚心实意道:“你是厉害的人。”
……
府试当天。
有了县试经验,这次没那么慌忙。
卯时,两座房子都点了灯。
吃完饭,又叮嘱他们检查篮子里面的东西。
杏娘道:“仔细看一遍,可别少带东西。到了考院,就没办法再出来了。”
就算是忘了带笔墨,也不允许返回取。
这种情况,就只能干巴巴地在位置坐着等,官府是不会提供的。
四月份。
比县试的时候暖和许多,巧娘还是让每人都带了件厚衣服。
到考院门口的时候,叮嘱道:“记得吃东西,别把自己饿晕乎了。”
这些天住在一起,她也发现了。
孩子们读书好是好,但有时候太容易入迷,常常误了吃饭的点。
沈南珏笑着道:“知道啦。”
她也道:“我们要考一天,阿姐和阿娘回去吧,不用在外面一直等着。”
“好。”
饶是应了,看他们走到衙役检查的位置才舍得走。
考院附近,都被衙役围住。
无关人士不得入内。
这次没意外,他们几人排队等待查验。
每过一人,都会念对方的名字、籍贯以及结保的人。
期间有人想举报、认为对方的身份有问题等,都可以示意。
知州桓鹏坐在最里面,时不时看一眼门口。
见到沈南珏的时候,桓鹏的视线忽然顿住。
他又眯着眼睛看了看,生怕自己看错了。
旁边的掌书记注意到,看向那个方向:“大人,是这位学子有什么问题吗?”
桓鹏站起,没回答这个问题:“我去看看。”
掌书记跟在后面。
到了之后,就对衙役道:“你们先停一下。”
正好轮到沈南珏被检查。
她微微抬眼,见到了走过来的知州。
表情依旧冷静,看不出端倪。
脑袋里却在飞快思考。
难道对方,发现自己是女孩?
这个念头出来,沈南珏习惯性想否定。
不可能。
自己性别的事,只有巧娘知道。
连瑜姐儿都没说。
不可能泄露给知州。
她如今十三岁,年纪还小,穿着衣服,不可能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一眼就认出来。
那是为什么?
沈南珏不懂。
衙役替人问了:“大人,是有问题吗?”
他也很紧张。
这个学子没看出有夹带啊,原本都已经要把人放进去了。
若是有问题,自己也得被扣银子。
大周的地方机构,分为州、县两级。
路一级的官员,经常变动,由汴京城委派,大抵都在朝堂有兼职官,所以知州、通判在地方的权力很高。
历任知州,不少都是汴京城里的高官外放。
在这个位置,稍微运作运作,前途都很不错。
再者。
桓鹏所在的桓家,根基在汴京城,他的侄女,前两年进了宫,封了婕妤。若是能生下皇子,嫔的位置是少不了的。
也是因此。
他在秀州说话,几乎没人敢反驳。
桓鹏拿起旁边的文书:“崇德县,父沈安,祖沈广达?”
沈南珏拱手:“是,大人。”
不管怎样,似乎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像一些小地方的知县,除了中进士之后远远地见皇帝一眼,此后数年、直至致仕,可能都没再见皇帝第二眼的机会。
桓鹏不同。
他两年前在皇帝面前述过职,领了秀州的差遣。
也知道皇帝长什么样。
眼前的这个孩子,眉眼之间,一开始觉得眼熟。在脑袋里把认识的人都想了一遍,都没对上号。
过了会儿,才意识到,对方瞧着有些像皇帝啊。
但户籍瞧着平平无奇,父母都写的清清楚楚。
没什么古怪的地方。
想来估计是自己骤然见到人,多想了。
长得像的人很多。
而且还是小孩,眉眼都还没张开呢,长大了估计就不像了。
桓鹏于是将手里的文书放下:“本官听说崇德县有个十三岁得案首的学生,如今瞧见了,着实气质不凡。”
解释了刚才的异常。
沈南珏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她作揖,说着客套话:“大人教化有方,学生有幸能通的四书五经,见上大人一面。”
一番话,说的桓鹏舒心。
他笑着鼓励道:“好好考。”
说完,又回了刚才的位置。
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其他人也收回视线。
他们本来以为,是有人舞弊被知州当场抓住了。
都想着看看好戏。
没想到,是对方的才华太突出,让知州有了印象。
看好戏的心态也变成了羡慕。
能给知州留下印象,难得啊!
衙役简单地扫了扫,让人进去。
被知州嘱咐过的人,自然不敢为难。
沈南珏坐在位子上。
将需要的东西都拿出来。
深呼吸,心态又重新稳了下来。
在门口的时候,着实惊险。
她的脑海里都已经在闪《大周律》了,如何快速念出法条、如何让另外三人顺利进考场、如何和知州辩解……
好在用不上。
等到所有考生都进来,考院的门关上。
桓鹏站起,高声将考院内的规矩念了一遍,让众人知晓。
夹挟终身不得再考、替考两人都要接受惩罚、考院之内不得大声喧哗……
念完。
试卷便发了下来。
沈南珏接过,将其摆在面前。
不再思考刚才的事,全身心地开始看题目。
十道帖经。
一道诗、一道赋、一道经义。
帖经简单,应当只是为了简单筛人,防止县试有人造假。
下面的三道大题是重头戏。
诗的题目是:《兴雨祈祈》
赋的题目是:《利有攸往,中正有庆》
经义的题目是:论“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看完题,考院的学子们纷纷开始动笔。
沈南珏仍旧坐着。
没有拿笔的迹象。
她的位置距离桓鹏比较近。
看人迟迟不动笔,桓鹏心里猜测:该不会是被自己刚才的行为影响到了吧?
转瞬又想: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说不定本来就考不过去。
与自己有何干系。
思路渐渐飘远,若是侄女的肚子争些气,生下一个皇子该多好。他就能早日回到汴京城,找个不错的位置待着。
桓鹏心里在琢磨沈南珏。
沈南珏也在琢磨桓鹏。
二叔不在州城的官衙里干活,她就无法知道知州的性格特点,也不知道对方的行事风格。
想要知道对方的喜好,就只剩下一种方法。
从试题里找。
答题会体现学子们的想法,题目也能从侧面反映考官的念头。
第一题的诗《兴雨祈祈》,出自《诗经》。
原文是“有渰萋萋,兴雨祈祈。雨我公田,遂及我私。”
要求五言八韵,也就是由十二句增加到十六句。
周王祭祀田祖,农民们兴高采烈,与其一同祈求风调雨顺,收获粮食。
农事诗,鼓励人们耕种,重视农业生产。
很普通、很常见的一个诗题。
二十场府试,可能十场都有类似的题目。
看不出来什么。
第二题的赋却不同了。
《利有攸往,中正有庆》,出自《易经》。
原句是“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庆。”
九五、六二其卦居于上、下位的中部,好比君与民,各自居于适当的位置,所以社会中正,安宁有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