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唐影绿默默后撤了几步,光速跑开了。
这次,林予安没有再追上来。
唐影绿气喘吁吁躲到一棵树后面,小心翼翼探出一颗脑袋,往刚才她离开的方向看。
只见林予安兴奋地原地跳了一下,做了个抛球出手的动作。
心脏在扑通扑通直跳,唐影绿收回头,从口袋里摸出今天收的纸币数了数。如今大部分人用的都是微信和支付宝,给纸币的人很少,但也不是没有。
她又数了几遍,把钱分成了两部分。又单脚抬起,把一只鞋脱下,又磕了磕鞋里面的沙子,把其中一小半塞进了袜子里。
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唐影绿突然想到,林予安吃了她一根冰棍,但没给她钱。
更让人讨厌了。
唐影绿看着渐渐变暗的窗户,头磕到了车玻璃上。
公交车晃晃悠悠了快一个小时,天已经快擦黑。
唐影绿下了车,抱着保温箱开始狂奔。
穿过热闹的小吃摊位,广场舞有节奏的音乐,一直往里走,直到什么声音都被甩到耳朵后面。
昏黄的路灯有气无力地亮着,楼道破旧的铁门开了一半,黑漆漆的楼栋像是吃人的妖怪。小心翼翼吞咽着口水,唐影绿抱紧了怀中的保温箱,硬着头皮走进那片黑。
走到三楼,门虚掩着。
走廊外鞋架上妈妈宋书文的鞋已经不见了,唐影绿暗自懊恼,要不是林予安这个插曲,她不至于这么晚才到家。
她小心翼翼推开门,比幽暗小灯最先扑面而来的,是死气沉沉的味道。
奶奶悄无声息地站在卧室门口,两只眼睛盯着进门的唐影绿:“回来晚了。”
唐影绿扯了扯嘴角,最终还是垂下。
她放下保温箱,将放在口袋里的纸币捧在手心里递到奶奶面前,语气听不到一丝波澜:“奶奶,今天都卖光了。”
手里一空,连刚冒出来的汗被一起架空。
奶奶收好钱转身回到没开灯的卧室里,唐影绿刚要放下心来,就听到奶奶说:“赶紧吃饭,回来这么晚你爸都要生气了。”
“哦。”唐影绿低着头匆匆走向饭桌,余光撇到床上躺着的人影。
那是她的爸爸。
是植物人。
也是家里唯一的主心骨和精神支柱。
除了她。
-
6月13日,星期六。
雨转多云。
*
唐影绿被一阵潮湿的雨意打醒。
昨晚太热,唐影绿开着窗户睡的,雨点透过窗户劈成好几瓣甩到她的脸上。
唐影绿揉了揉眼睛,从沙发上爬起来,跪坐着,手扒着窗台往外望去。
老旧小区的排水系统不太好,地上已经积了一层水,室外没什么人走动。
唐影绿把窗户开得更大,若不是有一层纱窗挡着,她真想把胳膊伸出去,现在只能尽量仰着脸,让混着潮湿的清新空气钻进鼻子里,好驱一驱家里腐坏的味道。
“醒了就玩,也不知道去看你爸。”
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唐影绿一激灵,“嘭”地一声关上窗户。
阴天,室内光线不好,家里没开灯,就跟晚上一样暗沉沉的,奶奶还站在卧室的门后位置,整个人都拢上一层灰色的光影。
唐影绿匆忙从沙发上起来,趿上拖鞋,走进卧室。
奶奶推着唐影绿走到床边。
爸爸紧闭双眼,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
“陪你爸说会儿话。”
这句话,唐影绿从初中听到高中毕业。
爸爸保持植物人的状态也已经五年之久。
唐影绿站在床边,动了动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小时候高大健壮的爸爸变成只能躺在床上,粗壮的四肢现在萎缩成瘦瘦的一截,他躺着,就只是在呼吸。
唐影绿闻到房间里弥漫的死气沉沉的味道,她跟奶奶商量:“要不然我把窗户打开吧。”
“那怎么行!”奶奶瞪了她一眼,将被子的一角也得更紧实了些,“你爸最怕冷。”
可现在已经是六月了。
唐影绿最终没有说出来。
从爸爸变成植物人的那天起,这个房间就只有一个时间,一个季节了。
奶奶也坐了下来,絮叨着“你爸爸命苦啊……”一边掏出手绢擦拭眼角。
每天说的都是重复的话,做同样掏手绢的动作,长年累月形成了机械的一套,她已经很久不掉眼泪了。
唐影绿咬着嘴,默默看着这一切。
自己也被这灰沉沉的一切一点一点覆盖住。
感觉无法呼吸了。
明明躺在床上的人是跟她留着相同血液的亲生父亲,她该哭该悲伤该表现她的孝心。
他还活着的时候这个家里充满生机,但他现在跟死了没什么两样,甚至还把家里所有的人都拉进地狱,她的孝心被日复一日的磨没,但她不敢说。
锁转动,门被推开。
雨水夹杂着风的味道鱼贯而入。
是宋书文下班回家了。
像是得了救星,唐影绿像只弹簧一样从座椅边弹起来,奶奶的力气不足以把她压回去,唐影绿率先一步闪出卧室,去跟宋书文打招呼:“回来了,妈。”
宋书文点头,脸上是半通宵后的疲惫,藏青色的裤脚洇湿了一块,颜色比上面要深。
“外面下雨了,”宋书文说,“今天还出去吗?”
“要去的。”唐影绿忙接上话,她生怕说的慢了就要被奶奶留在家里,为了作证自己必须要出门的原因,眼睛不眨地编造谎言,“之前跟供应商交了定金,如果不去钱也不会退。”
奶奶在后面叨叨着:“一天天就知道往外跑,万一大刚醒了,我这个老太婆都什么都干不了。”
“妈,小绿这也是想为家里赚点钱。她想去你就让她去吧。”
紧接着就遭到了奶奶的训斥。
“我们女人能成什么气候,要是大刚还活着就好了,可怜大刚……家里都还指望着他才能活啊。”
宋书文低头沉默着进屋换衣服。
唐影绿跑进厨房去做早饭。
吃完早饭,唐影绿就要走。
临出门前,宋书文站在走廊里,冲唐影绿抱以虚弱地笑容:“卖完就早点回来,没有小绿,我说不定就坚持不下去了。”
唐影绿捏紧大门框,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将回答了无数次的话脱口而出:“知道了妈妈。”
直到空气吸进肺里,唐影绿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海边果然没什么人,天和海都是灰色的,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脚踩在沙子上,伴着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是个卑鄙的人,在日复一日重复的时间里变得消极与精于谎言。
她宁愿在外面消磨时光,也不想回家看妈妈日益疲惫的脸和奶奶不断的唠叨。
唐影绿想,只要她上了大学,就能逃离这里。
她不想离家太近,她需要一点适当的氧气,以至于自己不会被坠进看不见希望的泥潭中。
又不想离家太远,妈妈和奶奶还被困在笼子里,她想开锁,如果打不开,那就砸掉。
唐影绿想得出神,没注意海水没过了脚踝,浪翻滚溅起打到膝盖。
“喂!你不要命了!”
手臂被人大力拉扯着,唐影绿踉跄了两步,又被稳稳拖住。
映入眼帘的是一把五颜六色的伞面,再往下,是那张让人生畏又霸道的脸。
“你这个样不会是想死吧。”
她怎么会想死呢,她比谁都想活。
唐影绿说:“没有,走神了。”
林予安不由分说把她拉上岸,伞面花得晃眼,他的语气有些烦躁,抓着她胳膊的手在微微颤抖:“我都等你半天了,你怎么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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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6月13日
唐影绿沉默着不说话,但架不住林予安没停嘴。
他说自己没加唐影绿的联系方式,于是一大早就来蹲守,结果人还没到海边就下起了雨,他跑到超市去躲雨,只剩下这种花里胡哨的伞。
林予安见唐影绿并不理他,回头打量着她。
唐影绿拿了一把黑色的大伞,伞沿上印着品牌的logo,看上去有些旧了,更衬得唐影绿没什么精神。
他不由分说把自己的伞塞到唐影绿的手中,又自顾把她的伞夺走。
唐影绿不敢反抗,只敢小心翼翼地偷偷瞪他。
五颜六色的伞面透到唐影绿的脸上,将她灰扑扑的脸色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红一点绿一点紫还有一点蓝。
“这才对嘛。”林予安自顾评价。
“你怎么在这。”唐影绿问。
林予安挑眉:“我们不是都约好了?”
谁跟你约好了,唐影绿暗自腹诽,明明是你单方面要跟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