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他头一次主动去买早饭。以前黎霄来的时候,两个人经常一睁眼就快到中午了,男生嘛吃饭也不讲究,本着就近的原则瞄到什么招牌,两人对视一眼,福至心灵,就是它了,至于口味是什么,那不重要,不好吃的话大不了下次不来就是了。
可这次买早饭,林予安看看这,看看那,老板问他:“小伙子你都挑了快十五分钟了,想好没有?”
还真没有。林予安不知道唐影绿喜欢吃什么,后面都排起了队,他干脆大手一挥:“这些,这些,这些,都打包。”
等拎到手里的时候才发现,好像是有些多。
但这些心理过程他是不会告诉唐影绿的,只是说:“没事,这就是我的正常饭量。”
等吃到最后,差点没撑死,心想下次还是把黎霄也叫过来算了,多一个人,多一份战斗力。
唐影绿的饭量确实很小。
在她们家吃饭,好像是一种罪过。
奶奶吃着吃着饭就会伤心起来:“大刚躺在那不吃不喝,我却还在这舔着脸吃这么多,我可怜的大刚——”往往摸着手绢擦上去的时候,就连宋书文和唐影绿都不得不跟着放下筷子。
林予安敲了一下筷子,不满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跟小鸡仔吃饭呢,唐影绿你这吃的也太少了,再这样下次你直接喝露水吧!”
没办法,唐影绿又塞进去一笼蒸饺。
暖和和的融进胃里,确实要比眼泪和唠叨让人舒服得多。
饭饱喝足,唐影绿要主动帮林予安刷碗,被林予安一把挡了回去,说:“去,没有让女生做家务的义务。”
唐影绿只好站在旁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等林予安刷完盘子和碗,唐影绿还是支支吾吾的。
“说吧,”林予安擦干净手,问她,“所以这位坏女人,今天想去哪里作恶?”
网吧还是算了,除非她是真的很想上网。
可唐影绿既不会打游戏,也对现在火热的电视剧不感兴趣。
结果唐影绿说:“要不然我还是继续去卖冰棍吧。”
林予安一眼就看出来,这显然不是她的真心话。
猜到,唐影绿可能是不想回家。
他又没逼她回家。
甚至有一个瞬间,仅仅是偶尔的一个念头,在他睡醒睁开眼看到唐影绿正站在他房间的门口,在他吃饭时唐影绿就坐在他的对面,在他洗完碗唐影绿也在旁边陪着他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就好像,家里有另一个人,好像,只是好像,也不错。
林予安很快又把这个念头按死在萌芽里。
搞什么,他的初衷,不就是为了和唐影绿打好关系,问清愿望,早点送她走吗。
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两人坐回到沙发上,重新回到昨晚相离很远距离。
林予安试探性地问唐影绿:“如果你的生命只剩下一个暑假,除了赚钱你还想做什么?”
唐影绿叶不懂林予安为什么表情会变得这么严肃,也跟着认真思考起来。
“那赚钱就成了我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了。”
“那你想做什么?”
唐影绿被问到了。
她之前一直觉得赚钱很重要,但现在觉得好像又没那么重要了,她什么都没体验过。
这个问题,她也许要想很久。
唐影绿想起,高考完后第一次见林予安时,他也是在问自己有什么愿望。
她的愿望对他来讲,这么重要吗?
唐影绿最后还是改变主意,主动说要回家。
林予安变出一辆拉风的摩托车。
车速并不快,唐影绿小心翼翼揪着林予安两侧的衣服,偷偷想,搞不好林予安真是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田螺姑娘。
于是,迎着刮过来的夏风,唐影绿问林予安:“如果以后我有了新的愿望,你会帮我实现吗?”
“那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阿拉丁神灯还只能许三个愿望呢,我能许几个愿?”
“没事,”林予安说,“这个暑假你想许多少个都行。”
唐影绿不理解:“为什么非得是这个暑假?”
林予安笑了一下。
他的嘴角很快弯上去,又慢慢地往下落,轻轻地说:“秘密。”
第17章 6月28日
“秘密。”林予安的声音被吹散在风里。
唐影绿没再追问。
她眯起眼,任由风将她的刘海扬起,四散在空气中,又呼啦啦地向后。
她心想,秘密就秘密吧,反正暑假还长着呢。
从前觉得很漫长的一条路,没想到这么快到了。
林予安照例把她放到小区门口。
唐影绿摘了头盔还给他,眼神欲言又止的。
要不然我还是走吧。
唐影绿在心里打着退堂鼓。
林予安本该接了头盔就走的,结果看到唐影绿咬着嘴,一副考试没考好怕回家挨训的样,他可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小学每次期末考完试出成绩时,他都是这种状态,拖拖拉拉走得极慢,只要不用回家见到妈妈那双看他试卷时失望的眼睛,他愿意一直走到天涯海角。
他把手里的头盔又扔回去,拍了拍后座:“走吧,我好人当到底。”
唐影绿住的小区比林予安想象中还要破。
狭小的道路,还被不知道怎么挤进来的车占了半条路,车顶上满是不知道从哪年就掉下来的落叶和鸟屎。小孩和小狗的数量一样多,反正不怕人,就天然原始地跑啊跑。
唐影绿的拖延计划只存在不到十分钟,唐影绿看着熟悉的门牌楼,告诉林予安“到了”。
她拎着帆布包下车,站在楼下,顺着楼层数到自己家的窗户,好像还是自己离开时打开的位置。
她对家的感情实在很矛盾。长久以来,她都陷在这种自我拉扯里,一边渴望被理解,一边又深陷愧疚,认定家人的辛苦全是枷锁,自己但凡生出一点私心便是过错,于是层层伪装,人前乖巧懂事,独处时才敢放任低落。
林予安跟在她身侧,两人并肩走进电线交错的楼道里。
唐影绿停在三楼的一户门前。
狭窄的空间,晦暗的楼梯,布满灰尘的走廊,被岁月痕迹的小广告覆盖的墙面,林予安就一个反应,太压抑了。
他一转头,发现唐影绿完全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早没了早上时的轻巧。
林予安胳膊轻轻碰了下唐影绿的小臂,用半开玩笑似的语气说:“没什么好怕的,打不过就跑,我在下面接着你,反正咱有车,跑得肯定比她们快。
唐影绿被逗笑,心里一稳,推门走进去。
奶奶和宋书文正坐在桌边摘菜,两个人跟仇人一样,面无表情也不说话。
看到唐影绿进门,奶奶当即沉下脸,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哼”,然后开始数落:“还知道回来,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野男人跑了,也不知道丢人!”
宋书文明显是欣喜的,她放下手里的菜,快步走到唐影绿面前,眼底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拉着她左看看右看看,语气满是虚弱:“回来了就好,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为什么不接?昨晚在哪睡的?以后别再这样吓妈妈了,妈妈没有小绿就真是没有念想了。”
往常听见这番指责,唐影绿只会低下头沉默,默默全盘收下所有指责,说一句“对不起我错了”,乞求她们的原谅。
她一直以来连自己的房间都没有,她甚至没有躲起来伤心的资格。
可此刻,唐影绿心底积攒多年的情绪终于冲破克制,她深吸一口气,抬眼,声音清亮,直接盖过两人数落的话音。
“这次我不是来道歉的,我没错。”
话音落下,奶奶和宋书文皆是一怔,她们以为唐影绿这次也会像以前的无数次一样,纵使思想有片刻的脱轨,但总还在她们掌控的轨道上,道歉,认错,一家人大度和好,再过像从前一样的日子,总不会错。
但这次错的好像是她们。
话到嘴边的训斥硬生生顿住。
“自从爸爸出事,你们就把全部的情绪都压在我身上,以家人的身份绑架我打压我,要求我必须听话、必须懂事、不能有一点自己的想法,但凡我想要一点属于自己的空间、想追求一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换来的全是指责与否定。”
奶奶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正要开口反驳,唐影绿却不给她机会。
“我没有怪你们的意思,只是你们习惯用自己的方式对待我,忘了我早就长大,有自己的思想。我想好好读完大学,靠双手挣钱让你们都过上日子。同样我也希望你们能把心思多放一点在自己身上,你们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不必守着我爸,守着一个可能注定醒不过来的人自欺欺人。”
“小绿!”宋书文突然尖叫一声。
“难道不是吗!”唐影绿的声音可以比她更大,“你们好像觉得把日子过好就会对不起我爸。奶奶你在家里连灯都不开,电视也不让我们看,咱家晚上就跟个鬼屋似的。妈妈你昼伏夜出工作就为了多挣点钱,牺牲了自己的时间。而我,我没有一天时间是自己的,我放了学就得回来照顾爸爸,我没有课余生活,没有朋友,就好像只是个照顾爸爸的工具,我也是人啊,我才十八岁,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和思想。但你们好像全部都故意无视掉,难道这样我爸就会醒过来吗?不会的!你们只会把你们,把我也拽进苦难的地狱,你们不好过也不想让别人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