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响陈宅的门铃时,夏昼的手不住地颤抖,凛冬握着她的肩膀:
“别怕,我在。”
门很快打开了,开门的不是什么佣人、管家,是陈彦春,他像是刚从楼上跑下来的,还有些气喘。见到凛冬,他略显意外,但很快便客客气气地将他们请进了门。
房子宽敞奢华,该有的都有,餐厅传来了饭菜的香味。两名佣人小跑过来,接过他们的外套和围巾,挂在了门口的衣帽架上。
“小昼,我爸在书房,我们先去书房坐坐吧?”
夏昼与凛冬对视一眼,凛冬点了点头,两人随着陈彦春来到了二楼的大书房。
陈儒生早已等候多时,在门口探头张望,见到夏昼上了楼,忽地老泪纵横,握住夏昼的手激动地晃:“小夏!这几年……委屈你了!”
夏昼把手抽出来,小幅度摆头:“陈伯父,您不需要这样。”
听到陈伯父三个字,陈儒生呜咽了一声,随后掏出手帕擦起了眼角的泪水,“伯父是想起了你小时候,来,进来,先坐。”
陈彦春扶着踉跄的陈儒生坐进一张单人沙发,然后走回门口,接过外面的人递进来的托盘:“你们去忙吧,晚一点再开饭。”
他关上门,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将两杯茶放在了凛冬和夏昼面前。
“外头冷,先喝点热茶。”
凛冬扶着夏昼坐了下来,陈彦春坐在他们侧边。
几缕阳光从绘着牡丹花图案的窗玻璃射进来,刚好照在陈儒生头顶,将头发照得雪白。
他的手微微一颤,伸进了西装背心的口袋,窸窣了几秒,摸出一张黑色银行卡,放到粉色杯碟上,“小夏,陈叔叔也没什么能给你的……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
夏昼刚端起的茶杯叮一声搁回了杯碟,难以置信地惊呼了一声“陈伯父——”
茶杯压在银行卡上,杯身不稳一斜,几滴茶水泼在了磁卡上。
夏昼不在意,眼底显露出微薄的愠怒:“您这是在羞辱我。您觉得我给您写的那张便条,还有那些照片是想问您要钱?”
陈彦春也错愕了,二十多年前父亲抛下救他性命的夏民天,从恐怖现场逃离,这是不忠。夏家出事后,陈家一点忙都没帮,这是不义。
原本就不忠不义,现在想用钱来弥补一切,陈彦春羞愤得耳根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小夏。”陈儒生佝偻着半站起身,双手伸向夏昼,“你误会伯父了,伯父是想弥补你,我知道这些钱也许不够,但我已经在调动资金了,等银行那边——”
“够了!”夏昼的泪水滚在了脸颊上,愤恨抱屈:“我不要钱,如果我要钱,我在最困难的时候完全可以拿那些照片去换钱!我只想知道我的爸爸妈妈为什么跳下去!”
这个问题,夏昼曾经问过很多次,陈儒生都是避而不答,最诚恳的一句也不过是:“你还小,有些事情不知道,对你比较好。”
现在,陈儒生同样不打算旧调重弹,尤其是还有外人在场。
夏昼不依不饶,“那晚您在现场,您知道王岳伯伯去过,您还知道我们家司机老赵的事情,您到底还有什么是没有说出来的?”
“你王岳伯伯很多秘密,他那个宝贝儿子更是。”陈儒生直接将话题引向了王岳,他看向始终没开口说话的凛冬,“我想有人比我更清楚。”
飞刀刺向了凛冬,凛冬便一把接住:“陈总,您说的是王传之吗?”
双眸犀利,声如洪钟。
第一次见面便立了个下马威。
陈儒生脑瓜子嗡嗡响,上半身往后一仰,“就是他啊,王岳就这么一个儿子,还会有别人吗?”
“呵,那我的确比在座的各位都更清楚。”凛冬注视着陈儒生,因为背光,陈儒生的眼窝宛如两颗黑洞,但凛冬仍能瞥见内里的慌张。
“陈总,关于王岳父子,我一直有两个疑问,不知道您能不能替我解个惑?”
听到是问王岳父子相关的,陈儒生明显松了一口气,绅士地抬了抬手:“请说。”
“他们父子关系怎么样?”
“我刚刚说过,是宝贝儿子,那自然是极其宠爱,甚至溺爱,不然他怎么可能犯那么多罪,又是亏空公款,又是勾结国外势力……”
“陈总,这些尚未有定论。”凛冬本着职业精神,礼貌地打断他。
陈儒生不断翕动的嘴惯性地上下晃动了几下,才停了下来,也觉得话有不妥,干脆做了个总结:“王岳很疼儿子,儿子却不孝顺。”
说到这,他目光直指陈彦春。
陈彦春还沉浸在父亲失态的窘迫里,十指交握着,掌心都抠出了血。
“好,第二个问题。”
凛冬不紧不慢地往前探了半个身位,抽了一张纸巾,将银行卡上的茶渍擦掉,无声地递回陈儒生的面前,“当初,王岳在白昼集团是没有股份的,却无偿拿出了自己在王子集团近10%的股份补偿给了几位大股东。若不是如此,这10%未来肯定是王传之的,陈总,您觉得父子俩会因为这件事产生矛盾吗?”
夏昼一顿,惊讶地看向凛冬。
陈儒生也呼吸一滞,瞪着凛冬挂着口罩的脸,一脸惊惧:“这是从何说起?无偿?王岳哪有这么好心?他和常迅光唱双簧而已,就是为了生吞了白昼集团,开会做戏而已,私底下肯定签订了抽屉协议。”
“原来是这样。”凛冬重重地点了点头,露出一副本该如此的表情。
“商人嘛,唯利是图可以理解。”陈儒生深深陷进沙发里,双手搭在扶手上,深深地感叹:“我们这帮做生意的老古董运气好,遇到了一个好时代,但也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多少人跌落谷底后,没能爬起来的。其实我也准备退下去了,茹毛饮血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现在年轻人玩的都是尖端科技,创新技术,我们这把老骨头,跟不上时代。”
他把头歪向夏昼,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着:“小夏,但你爸爸除外,他有魄力、有胆识,还有眼力。当年他慧眼识珠,极力推行新能源项目,你看看现在,国家政策大力支持,新能源搞得如火如荼。哎,如果他还在,一定能扛起新能源头部民企的大旗。”
凛冬将手搭在夏昼的手背,笑着问:“陈总,夏叔叔这么看好新能源,平时他也玩类型产品吗?比如汽车、游戏、无人机、VR这些?”
“额……应该有吧。”陈儒生说话不太顺畅,眯了眯眼,“但时间太长了,我不太记得了。”
夏昼倒是知道一点,刚想补充,凛冬竟然拍了拍大腿,站起了身。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陈儒生头顶的灯光,陈儒生霎时感觉乌云盖顶。
“陈总,今天上午,公安部已经决定重启夏民天和白颂娟堕楼案的调查,到时候,恐怕又要麻烦陈总,再努力回忆一下,这些您不太记得的事情……”
夏昼蹭地一下起身,拽着凛冬的手臂——
“什么?案件要重启?!”
夏昼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怎么可能呢?
凛冬温柔地看向她,肯定地点了点头。
“你确定?”
凛冬目光坚定:“我确定。”
夏昼捂着通红的鼻子,“是你——”
凛冬摆了摆头,示意回去再说。
反观陈儒生,脸惨白如纸,鼓着掌,嘴上大喊:
“真的吗?那就太、太好了!”
陈彦春皱了皱眉头,父亲表现出来的惊慌和失态,实在是过于明显和反常。
“陈总,今天打扰了,饭就不吃了。等案件告破,我和夏昼一定要请陈总和陈公子好好……叙叙旧。”说罢,他搂着夏昼,在陈儒生父子震惊的目光下走出了书房。
回到车上,夏昼仍处于极度震惊中。
“我在做梦吗?”
“你不是在做梦。”凛冬启动车子,驶离了御景庄园,他把手机递给夏昼,上面是公安部的新闻发布会片段:“我研究过,这个案子的确有很多疑点,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夏昼反复地看着几分钟的新闻,看着看着就泪眼朦胧了,还来不及问凛冬怎么回事,车就停了下来,车外传来喧闹声。
原来他们已经到了环球嘉园,车外是一群闻风而来记者,把小区门都堵了,车子也围了个水泄不通。
车是过不去了,凛冬丝毫没犹豫,将风衣包住夏昼的头,打横抱着,飞快而蛮横地冲回了A栋。
保镖们护送两人回到了九楼。
“呼——”凛冬也喘着粗气,轻轻放下夏昼:“一群疯子。”
休息片刻,他牵着夏昼走进书房,门正对着的墙上挂着一个深蓝色布帘,他轻轻一扯——
密密麻麻的照片、报纸、打印纸,各种颜色的圈圈点点,勾勒出那些盘根错节,纷呈复杂的关系。
都是与父母堕楼案相关的人员和线索。
夏昼的眼像是失控的蓄水池,蓄满了泪水,对着这面墙,捂着脸哭了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