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
两人快速转过头,看向池亦扬。关莉靠在墙上,捂着嘴抽泣起来。
池振兴拍了拍妻子的肩膀,随后走向池亦扬,满脸悲痛:“你爷爷一个小时前……去世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不好的预感成为了现实,池亦扬的心像是被利刃一刺,整个人几乎站立不住。
池振兴看着儿子苍白的脸,伸手扶住了他,指着会议桌尽头:“爷爷今天早上听完印度的行动汇报后,就这样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离开了。”
“这怎么可能?他的死因——”池亦扬脑海里立刻想到了邾辞礼,又是一个听完行动汇报去世的。
“没有任何可疑。”池振兴摇了摇头,扶着池亦扬坐了下来:“自从邾公离开后,他身体就大不如从前,经常说要去和邾公会合,还交代我无需举行葬礼,把他埋在黄沙之下。他是有预感的……”
耳边传来母亲的哭泣声,池亦扬望向她,轻声安抚道:“妈,你别太伤心了。”
谁料关莉哭得更伤心了,池亦扬双手捂着脸,他想对爷爷说的话太多太多了,想问的问题也太多了。
还没有得到任何答案,爷爷就离开了。他把专属令牌给蒋薇言,转身便在灰狼组织系统里申请了另一块,没想到爷爷问都不问,立刻通过审批。他做出这个举动完全是意气用事,完全是为了提醒爷爷这个细节。
因为爷爷也丢过一次令牌,而且被卫爱国拿到了。池亦扬相信这也可以作为质问他的证据之一。
休息了片刻,池振兴把池亦扬带到一个房间,推门进去,池亦扬瞳孔一震,脸上的表情有一丝狰狞:“这就是他平时住的地方?”
池振兴点了点头。
除了一张床,一张木柜子和磨损严重的木桌、木椅,什么也没有,比军营还要简朴。
为什么,为什么他拥有数不尽的财富和荣耀,却窝在这样简陋的房间八年之久,他到底为了什么?
池亦扬走近书桌,书桌正中央放着一本翻得稀烂的《道德经》,他一打开,里面赫然出现了一张对折的信纸,“爸,这里有一封信。”
池振兴走过去,拿起信刚读了个开头,就递给了池亦扬:“给你的。”
这封信既不是遗嘱,也不是命令,而是一封对池亦扬的灵魂拷问。
池政书的钢笔字遒劲有力,这是在他十分清醒的状况下写的。
对池亦扬而言,却字字珠玑。
“一年前在巴黎见到你时,我感觉失望,你爱美人不爱江山。但到了今天,我依旧对你很失望。活了二十七年,你还是这么天真。
你要我接受法律制裁?我是个已经消失八年的人,谁能制裁我?
你以为你明白了世事艰难,但你明白得不够多,你以为没钱吃饭就叫做艰难吗,你知道那种轻则家庭失散,重则国家被人欺负的那种痛吗?!你不知道。
因为你从小含着金钥匙出身,你锦衣玉食,你住着豪宅,吃着人参。你以为你走了几个欧洲国家,派发了几万册图书,就变成了这个世界上最有善心的人了?
你错了,扬扬,真正的善不是做这些,是改变整个环境,把世人从污水、从泥沼里拉起来,是让黑暗得以重见天日,是不让我们这些人只能在地底下工作,你明白吗?
这两年来,你不停地追逐真相。过小安死亡的真相重要吗?你找小羽催眠得到真相了,你又能怎么样?
你浪费太多时间在我身上了,你不断地追逐着证据,难道比获取外国邪恶势力对我们国家做的恶心事的证据,更有意义吗?
到底哪一条路更有意义,你来告诉我。
从头到尾,你只想过我害了几条人命,你却从来没想过我救了上万人的性命,让多少家庭得以团聚,让国家安全多少次免于动荡。
我有信仰,我有信念,我为国家安全奋斗终生,我从没改变过,我只不过是在这条充满荆棘的道路上,清除了一些致命的尖刺!
他们不理解我的苦心,你父亲不理解,你也不理解。
罢了,说这些没意义,我本来就该消失,我不过是为了你,让灵魂多苟活了几年。
接下来,就要你们年轻一辈去承担这个责任了!
扬扬,我要你孤身去走这条路,明白我奋斗一生的意义。”
池亦扬的泪水滴在信纸上,拼命摇着头。
不!不,不是这样的!真正的信仰是无畏的!真正的信仰是让那些尖刺划在身上,勇敢无畏地往前走,哪怕死亡。
小善也是善,小恶也是恶,极恶的罪行都是从小恶开始的。
爷爷,你这是典型的“道德松绑”,我无法接受你为自己的行为这样推脱。
池振兴接过信一看,湿了眼眶。
在伤及无辜的决定上,他确实不支持父亲,但他也改变不了什么。哪一种理想不是以牺牲为代价的,至少在他看到许多人获救时,他心里的罪恶感逐渐被抵消了。
池亦扬把信收起来,擦干了眼角的泪水。爷爷去世了,但他们的任务并未结束。
“爸,我发现了一些东西,恐怕我们要召集所有人,重新部署了。”
微海科技一整天都沉浸在喜气洋洋的气氛中,公司特意在蓝海大酒店举办了庆功宴。
程海川没有喝酒,因为他收到了一条消息,池政书去世了。
这实在不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消息,他找了个借口离开庆功宴现场,赶到了图书共享基地。
“咦,你怎么来了?”蒋微言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怕程海川庆功宴喝多,想着早点回去等他。
程海川猛地把蒋薇言抱在怀里:“我明天要出差。”
“怎么这么突然?”蒋微言仰起头,望着程海川严肃的脸,意识到他出的是什么差了。她点了点头,锁好门,牵着程海川走到车边:“今晚去纳兰山庄住,好不好?”
“纳兰山庄?”程海川目光一怔,这是她回来后第一次提出去纳兰山庄,他呆滞地点了点头:“好。”
进入纳兰山庄门岗后,开了几分钟,程海川指着不远处亮灯的别墅说道:“那是青原的家。”
别墅里传来的橘黄色灯光十分温馨,蒋薇言想,这也许就是家的光。
下车后,她走进花园,发现这里大不相同了。
花园的杂草全部清除了,两颗葡萄架立在篱笆旁,地上种下了许多花,但还看不出来是什么花。左边栅栏尽头种了两颗大银杏树。
“那里有个大水缸。”程海川指了指银杏树的右边,“睡莲。”
睡莲纤尘不染,但并不高高在上,他终于意识到了。
欣赏完花园,程海川打开大门,蒋微言跟着他走了进去。
一楼客厅里那些婚礼的装饰品已经不见了,沙发、茶几和电视柜上都铺了防尘罩,好像主人已消失多年。
“楼下有点灰,二楼干净一些。”程海川牵着蒋微言,踏上了满是灰尘的美人鱼地毯,每一步都砸在蒋微言心里,楼上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终于上了二楼,蒋薇言径直走进卧室,仰头一望,再次震惊了。
星空没了!天花板没了!只有巨大的透明天窗!
她回头:“这——”
“真实永远比虚幻更加可靠,不是吗?”程海川站在两米开外,凝视着这个爱了那么久的人。
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他还是很犹豫的,但如果真实的星空能够换回蒋薇言的安全感,他愿意这么做。
蒋微言往卧室的左边走去,推开一扇门,衣帽间里的衣服、鞋子都在,罩了一层透明的防尘膜。
但程海川的那一边却空空如也,她再也忍受不了,回头扑到程海川怀里:“海川,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程海川哽咽地问,心痛得不得了,像是在看一部极虐的电影。
蒋微言紧紧搂着他的腰,抽泣道:“为了、为了每一个你孤独的日子,每一个我把你丢下的日子。”
“傻瓜,都过去了。我现在不知道有多幸福,过去的都已经变成了虚幻,我只要现在,只要现在……”程海川把蒋微言的长发往肩后一拨,在她耳边轻轻一吻,“微言,我爱你,我要你,现在。”
他要的是现在,未来和过去都太虚幻了,他不想去想。
第二天,程海川和童乾赶到了西北省,直接被带到了组织基地。
进会议室后,他们发现该到的人几乎都到了,除了关莉和圆桌尽头空着的两张椅子,那是辞世的池政书和邾辞礼,而坐在空椅旁边的童庭知两眼空洞无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所有人到齐后,池振兴站起了身:“没想到又把大家召集过来,原以为泰国那一次……其实我们早应该意识到罪恶是消除不完的,但这一次不光是这个问题,先听简报吧。”
会议桌中央圆形的全息屏幕一亮,倏地化作一到蓝光,飞向了尽头那张空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