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餐桌前,一个西装革履的“演员”正背对着她,优雅地伸手铺着雪白的餐巾。
蒋微言浑身打了个寒战,她的视线和脚步同时停了下来,抓着包的手指开始收紧,指尖泛出一圈圈粉白。
虎牙服务生看见这位美丽的异国女士脸上带着一丝惊慌的表情,笑着问道:“蒋小姐,怎么了?”
“我、我可以取消预约吗?”蒋微言想转身,但脚仿佛被钉子钉在地板上,完全无法动弹。
虎牙服务生愣住了,他在这家餐厅工作以来,从来没有遇到还没开始就餐便想离开的顾客。即使有一小部分顾客在吃饭过程中,会发生一些尴尬和不愉快的事情,最多是半途而废,或者尽快结束饭局,从未遇到过露出恐惧神情的顾客。
他刚想开口问“是不是对我们的服务不满意”,那个背对着他们,坐在餐桌前的男人,幽幽地吐出了一句,与窗外温度同样冰冷的异国语言:“既然来了,为什么又要走呢?”
听到这句话,蒋微言如晴天霹雳般,呆在当场。
她咬着红唇惊恐地摇着头,眼睁睁看着这个男人缓缓地站起了身。
整个餐厅昏暗的光影随着男人的转身而夸张地变形,头顶的灯轻轻摇晃着,嗔怪男人的身高和极具威胁的压迫感。
“不……”蒋微言这才挪动双脚,往后退着,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和不可置信。
温文尔雅的绅士,带着一如既往深邃如海的眼神,深沉低哑的嗓音,仿佛来自地狱的魔鬼,震慑住了在场的所有人,现场噤若寒蝉。
两人对峙着,明明只相隔三米,却仿佛有三万公里那么遥远。
半分钟后,绅士“诚恳”地伸出一只手,冷冷地邀请道:“请坐吧,蒋小姐。”
虎牙服务生趁着气氛有所松动,像是被魔法解禁了,露出了不合时宜的笑容:“你们居然认识,这、这太有缘分了!我们这里很少能匹配到互相认识的人,你们是我来这里的第一对。都请坐吧,我会向老板申请,为你们准备一份惊喜。”
“她就是我的惊喜。”绅士忽然笑了,眼光却从未如此冰冷。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日思夜想到令自己疯魔的人,咬牙切齿地招呼道:“好久不见。”
高大的身体在昏暗的大厅,形成了一道如巨大海浪般的阴影,将蒋微言完全笼罩住了。
他们距离如此之近,以至于蒋微言倏地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剃须水味,整个人慌乱起来:“程海川!为什么是你?”
程海川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讶异,他低下头,怔怔地盯着蒋微言煞白的脸:“你从来没这么称呼过我。”
话音刚落,蒋微言抬起脸,与他对视。
这次换成程海川慌乱起来,呼吸一滞。
这双眼睛,依然像第一次在图书馆遇见时那么清澈。那时候,她的眼里没有自己。
可现在不同,她的眼里有自己,只是装着质疑与冷漠。
程海川别开双眼,一只手搂着蒋微言的肩膀走到了桌台边,另一只手拉开了暗色的木椅,轻轻按下她的肩:“坐吧,陪我吃完这顿饭。”
“这是你安排的?”落座后,蒋薇言开口问道。
“如果我说不是,你会信吗?”程海川锐利的眼睛穿过蒋微言的身体,在她身后五米处,有一道若隐若现的深黑色布帘,连带后面的狭窄空间浑然不觉地融入了昏暗的餐厅,毫无存在感。
在蒋微言察觉之前,他收回了视线,继续问道:“我们多久没见了?”
蒋微言听到这句话,心隐隐作痛。这段日子,她根本不敢去数,距离上次离开程海川已经过了多长时间。她凝视着对面的男人,曾经意气风发的样子似乎不存在了,所有的气势与坚强像是伪装出来的,像是随时会被撕裂。
“你怎么会来这里?”她想要一个答案,她的行踪从未向其他人透露过,甚至是自己的父母。
“我们一共29天没见面了,你从民政局不辞而别的第30天。我们终于又见面了,你居然……”程海川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委屈问道:“居然新年也不回国?你冷静够了吗?你到底想怎么样?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吗?”
他几乎想不起来,自己用了多少办法去找她的行踪,最后托童乾通过暗网找到法国黑客,意外发现了这一条餐厅的预约信息。
他当时既难过又兴奋,大概这条预约信息,有人忘记了报备。
蒋微言低头紧了紧大衣,虽然餐厅有暖气,但她依旧全身发冷,止不住地颤抖。
程海川毫不掩饰地用贪婪的目光描摹着她,修长的脖颈被松垮垮的白色羊毛围巾和浅灰色高领毛衣包裹,瘦弱的身体藏在一件棕色羊毛大衣里,依旧那么楚楚动人,令人想要搂在怀里不放手。
几根白皙的手指紧拽着一个欧式风格的挎包,正在微微发抖。
程海川蓦地闭上了眼睛,自己不在她身边的时间内,她居然有了轻微的改变,这使他几乎想杀了自己。这几年来,她的一点一滴全部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可是,这三十天,她逃开了自己,毫无踪影。
再次睁开眼睛,程海川的语气变得缓和,甚至带着一丝卑微:“微言,跟我回去吧,你一个人在外面孤苦伶仃,也没人照顾你。”
“我在这里挺好的。”蒋微言固执地答道,即使她心里十分清楚,对方知道这是一句谎言。
“真的吗?你跟他在一起,比跟我要好吗?”程海川的声音有了些许的变调,他的双手在桌台下十指交握,手指用力地挤压着,仿佛手上捏着另一个人的脖子。
这时,虎牙服务生再次出现了,他从服务台拿出了一本册子,用不太标准的英文说道:“打扰二位了,按照餐厅的规则,请让我为你们公布晚宴的套餐内容。”
紧张的氛围随着清脆欢快的少年声渐渐散开,虎牙服务生笑了笑,先看向了面色泛白的女士:
“蒋小姐,根据您的预约故事,我们为您准备的套餐,取名为‘特别的温暖’。”
“特别的温暖……”程海川被这五个字生生地刺激到了,怒火逐渐升起,愈发深沉的眼眸紧盯着对面的人,咬着牙说道:“请告诉蒋小姐,我的预约理由。”
虎牙服务生看向了小册子的另一页:“程先生,您的预约理由是‘寻找远方失落的爱人’,我们为您定制的套餐,取名为‘远方的梦’。”
蒋微言眼神微动,低下了头呆呆地看着桌面,内心如同那些毫无规则的木质纹理,崩乱得一塌糊涂。
虎牙服务生点头致意后,向后厨方向招了招手,霎时间,两位厨师端着两个托盘从厨房走了出来。
两份餐前包及波尔多甜白酒,呈现在桌前。
他们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开口。
程海川放在腿上的手指动了动,他扬起手,端起酒杯送到嘴边,一饮而尽。本该细细品尝的餐前酒,被他当成了消愁的澄白液体,一并吞下了肚,毫无余味。
蒋微言依旧一动未动,借着昏暗的灯光,她看到对面的男人正用餐巾,蛮横地擦了擦嘴。
很快地,后厨又端上来了两份浓汤,分别是蔬菜蒜泥浓汤、西葫芦瓜汤配扇贝刺身及黑鱼子酱。
蒋微言再也抵挡不住这沉默的气氛和强烈的视线,拿起手边的银质汤勺,她尽量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无辜的美食上。
上主菜时,虎牙服务生将一份不规则的白色深盘端到了蒋微言的桌前,介绍道:“法式海产什烩,是马赛最具特色的食物,可以在寒冷的冬天为您带来温暖。”
服务生转过身,从厨师的托盘中端起另一道菜,转向程海川:“留尼汪岛银鳕鱼扒。因为银鳕鱼是生长在冷水域的深海鱼,所以它是万里之外,从南印度洋留尼汪岛奔赴而来的美食。”
介绍完主菜后,服务生和厨师先退下了。
餐桌前再一次归于寂静。
眼前色彩斑斓的海鲜什烩,令浑身发冷的蒋微言有了一丁点食欲,她拿起勺子刚想尝一口汤,一只大手伸了过来,将她面前的深盘直接端走了,抛下一句带着明显嫉妒语气的话:“我也想尝尝你这份‘特别的温暖’,看看到底有多温暖。”
蒋微言抬起头,发现程海川将银鳕鱼扒放在自己面前:“你也尝尝这份,感受感受我的心情……”
面对他若有似无的讽刺,蒋微言依旧沉默着,她拿起刀叉,开始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程海川咬牙切齿地品着那份带着特殊温度的菜,冷不丁冒出一句:“吃完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蒋微言正在切鱼扒的手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皱了皱眉头:“去哪里?我没时间。”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视她:“放心,不用很久。”
整顿晚餐持续了一个小时,大部分的时间两人都很沉默。
程海川吃完海产什烩后,盯着蒋微言把整块银鳕鱼扒都吃完了。这种感觉让他很困惑,他们在遥远的法国,优雅地吃着法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