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轻快步地走上楼梯,冲跟上来的几个孩子挥了挥手,“叫所有人到教室里来。”
羿听到喇叭里的“集合”音乐,缓缓起身,走上了五楼。
秦轻很快走到了讲台前,还是平日里的姿态,但眉目间可以看出来有些着急和愠怒。
“孩子们,我召集大家来,是因为我们需要换一个新地方了,大家先分散开来,按照平日里的规划,一大带一小,过段时间,新家准备好了,我便可以带你们去。”
秦轻环视了一圈教室,高高矮矮的孩子,脸上都透露着一种惊恐和难以置信,像是会被抛弃的表情,除了站在教室最后的羿。
羿抱胸站着,目光沉静得有些可怕。
秦轻扬了扬唇角,笑了一下,试图安抚孩子们,“别怕,没发生什么事,很快会带大家去新家的,我也要准备一下。”
底下的孩子脸色缓和一些。
秦轻又说:“另外,这里有一批名单,是需要今晚立刻动身回家的。”
回家即回泰国曼谷的福利院,念出的名单里有墨子、荀子、小娥,最后一个便是羿。
“刚刚念到的人交出所有通讯工具,带着证件立刻出发吧。”秦轻说这句话的时候,始终望着羿。
他们不需要单独谈话,让羿回泰国就是对他的惩罚。
其他几个人听到回家,倒是很开心,纷纷下楼去收拾东西,但羿没多少东西可以收拾,他去了三楼小田的房间,关上了门。
小田见到羿,冲过去抱住了他,“羿哥哥……”
羿一只手把她抱了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户全部关上,“小田,我先回去,过完年回来看你。”
能不能回来,根本不是自己说了算。但小田还不懂,眨着泪眼说:“好的,过完年要来看我噢!”
“羿哥哥,其实我也想回家,我不想在这里。”
小田干脆连平时的普通话联系都不要了,噙着泪水说着流利的泰语,红红的眼睛和鼻子显示刚刚老师宣布名单的时候哭过了。
羿拍了拍小田的背,安抚道:“小田乖,回去一趟真的很折腾,你就在这里过个新年。我告诉你,浮云城的新年特别美,哥哥姐姐会带你们去很多好玩的地方。”
老师“换新家”的空档里,小田会跟着另外一个十二岁的女孩,一定会吃很多苦,他是真的很想保护还没有被魔化的小田。
“小田,听清楚羿哥哥的话,这个很重要,好不好?”羿也切换为泰语,就怕小田听不懂,记不住。
“好的,羿哥哥。”
羿当晚就飞回了泰国,荀子和墨子负责监视他,小娥开心得手舞足蹈,虽然在中国一个任务也没完成,却还是得到了老师额外的奖励,甚至嘲讽羿斗不过老师。
黎远方一家人带着韩武回了郊区,黎数敏听到方慧骄去世的消息直接晕了过去,在家庭医生的帮助下,才恢复意识。
黎庭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得知母亲的遗体还没办法领回,在家里大哭大闹地摔东西。
韩武的出现,使得两父女有了片刻的注意力转移。
“什么?你是锦方?”
八十二岁的黎数敏伸手攥住了韩武,端详了半天,滚下了几行热泪:“是我的孩子,是锦方啊!”
黎庭方扑进韩武怀里,哭道:“你怎么才回来,这些年你去哪里了,为什么我们怎么都找不到你。”
韩武也红了眼眶,“姐,对不起,我也一直在找你们,终于算是找到了。”
欢欢虽然平时闹腾,但听说外婆走了,也哭得撕心裂肺,最后哭累了,才在爸爸怀里睡着了。
黎煦阳躲避了人群,走到小奶奶生前住的白色小楼边,这里是整座黎宅最安静的地方,黎煦阳想,小奶奶在这里应该是度过了一个安静的晚年,只要没人来打扰。
他往长椅上一趟,望着夜空里的漫天星辰,吸着凉寒的空气,心渐渐静了下来。
为什么奶奶会被谋杀?难道就因为爸爸的工作性质?
为什么羿只说一半,不愿意出来作证?
想了很久都想不通,黎煦阳就闭着眼不想了,耳边都是江小暖软软的声音,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10:30
江小暖应该还没睡吧,不仅没睡,而且很快就接了。
“想听听你的声音。”
对面的环境听起来特别空旷,江小暖往床上舒服一躺:“师父,你在哪?”
“我在我爷爷家,我奶奶……过世了。”说后面几个字时,黎煦阳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江小暖心里一惊,为什么这么突然,所以黎煦阳下午要离开是因为奶奶出事了。
“对不起,师父。”江小暖吸了吸鼻子。
“傻瓜,你说对不起做什么。”
“觉得……你现在一定……很难过……”
对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黎煦阳不知道,她竟然会因为自己难过而哭。
刚想安慰,只听对方说:“师父,有一句古话,凡生于天地之间,其必有死,所不免也。意思是——”
黎煦阳把手机开了扬声器,放在胸前,两只手垫在脑后,看着夜空。
“凡生活于天地间的事物,必然有死亡,这是不可避免的。所以,每一个失去亲人的人,不要太难过了,逝去的亲人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就是你现擡头看见的那颗。”
黎煦阳听着江小暖温柔的声音,心里暖多了。
今天晚上的星星特别多,当然有一颗最亮的,那一颗和江小暖甜甜的声音,一起照亮了黎煦阳的心。
“呲——”
杨敏把窗帘拉上,整个身体缩进了被子里,又一个身边的人被谋杀,又是割喉。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貌似是从炎热的八月,三姐妹聚在一起,在八大饭店开心地吃了一次饭,从那之后,就风波不断。
……
想着想着,杨敏就睡着了,眼角还有干涸的泪水。
最近睡觉,总是感觉有人在旁边看着自己。
这一夜也是,杨敏拼命让自己从睡梦中醒来——
终于,她醒了,蓦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原来并不是虚幻,也不是梦,窗户边真的有一道人影,杨敏惊恐地对着影子喊道:“你是谁?”
黑暗里,杨敏的手指蠕动着,想去勾枕头旁边的手机。
人影一晃,朝床走去,杨敏吓得往另一个方向退,撞到另一个床头柜上的台灯,台灯啪地亮了。
“小敏,是我。”
这四个字和台灯亮是同时进行的,以至于杨敏吓得几乎心脏骤停了,他惊恐地望着这张陌生的脸。
这个世界用这种语气喊她小敏的,只有一个人,也就是她每天梦到的——
难不成她每天不是做梦梦到,而是那人真的就在她的床边。
“我是修城。”修城借着亮光,打量着卧室,“这就是你们的家?”
“你怎么会是修城?”杨敏摇头否认道,“你根本不是。”
“你会这么说也是正常的,因为我的脸不是以前你喜欢的那张脸。”修城走近床,从口袋里掏着什么。
杨敏缩在被子里浑身颤抖。
修城从口袋里掏出的是迷你手电筒,往下巴上一照。
一圈清晰可见的疤痕,十分可怖。
“你的脸怎么了?”杨敏问。
修城听到这里,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我的脸怎么了?你问得好奇怪,他没告诉你吗?他没告诉你,他坐牢后,派人跑到我上班的地方,堵住我,给我脸上泼了硫酸吗?我一度性命垂危,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不趁着他坐牢去找你。”
杨敏难以置信,她也一直想不通,丁克都去坐牢了,修城却从来不找她,倒是打过几个电话,只不过都是压抑而痛苦的分手的话。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修城把手电筒放回口袋,低声一笑:“我告诉你,你一定会去看我,我当时的脸,你一定会怕的,何况……你真的想看我以前的面目吗?”
杨敏哭着摇了摇头。
“连你也不敢,连你也憎恶……你以前总说,无论是身上或是脸上的缺陷都只是假象,心灵才是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
修城难过地说。
杨敏以前的确这么以为,现在她觉得自己说大话了。
修城往床上一坐,手指捏着她的下巴,来来回回仔仔细细地看,“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看样子他对你还算不错。”
杨敏想着把脸收回来,可是修城提前松开了。
“好了,别哭了,我听到你的哭声,我的心就痛。”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叹了一口气,轻轻念道:“我要修一座城池,护你周全。小敏,你还记得吗?”
杨敏怎么会不记得,修城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这句。
修城转过身,重新望着杨敏,“小敏,我们重新开始吧。我们未来还有四十年,甚至五十年、六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