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打主意,能跟我说说吗?我纯粹好奇。”
谢苍龙牵着纪明月走出卧室,来到一间透出一缕烟尘的房间门口,好心交代道:“捂住鼻子。”
纪明月听话地捂着口鼻,眼睁睁望着房门无声地开了,所见之景象比谢苍龙六十岁了,还令她惊诧。
整个房间层层叠叠堆着数十只玻璃柜,玻璃上满是蠕动的白色虫子,纪明月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在仔细一看,每个玻璃柜角落有一个拳头大的出气孔,这股难闻的烟尘就是从里面排出来的。
“这是我的……晚餐。”
“啊?吃的啊?我以为是你养的宠物呢?比如说什么蜗牛美容之类的,可这怎么下得去嘴?炒着吃?”纪明月想起某些饭店有一道炒蝉蛹,还不是有人喜欢吃。
“生吃。”谢苍龙简直不想说出这两个字,忽然心疼起自己来,“从我长牙开始,每顿晚餐都是生吃一盘胶原虫,从没变过。”
六十年——两万天,他每天吃一百只胶原虫,加起来就是两百万只胶原虫,他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所以,花园和这些虫子有关?”
“唔,它们需要晒太阳。补充维生素。”谢苍龙关上门,拉着纪明月往卧室走,“如果种了植物,不方便龙收回它们,新年时,花园摆了那么多花,可费了龙不少力气。”
纪明月惊讶地说不出话,谢苍龙补充道:“无需内疚,看到那些植物,我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这些虫就是谢宅最大的秘密,也是谢苍龙加强保安最重要的原因,但如今一个个陌生人闯入,先是程海川,而后又是宋清风。
纪明月眼睛变得通红,但尽量控制声音不颤抖:“那早餐和午餐呢?”
“早餐喝一些特制的汤或者肉类,不吃午餐。”谢苍龙像是面对警察讯问,老老实实地交代了。
纪明月重重地点了点头,一颗眼泪飞到了谢苍龙的手背。沉默了一会,她又问:“为什么?”
“为了保护青岩老街。”这句话谢苍龙听得厌烦了,也说得厌烦了。
“现在是21世纪了,为什么要关着这条街?而不是放开?如果想保护老宅,可以申请作为古建筑保护起来呀?为什么你要这么累地去扶持每一家人?你牺牲自己,只为了保护根本已经不再同心协力的青岩协会,究竟为什么?”
纪明月恨自己在青岩协会上,提出的请求,和其他人一样把压力都压在他的身上,她掩着脸哭了起来:“我就不该跟你提要求。”
上次谢苍龙紧急召集青岩协会,主要用意是为了纪明月和纪家,顺便拯救一下那些不争气的年轻人。
谢苍龙走到古旧的五斗柜边,从抽屉里掏出一块干净手帕,走回纪明月身边,给她擦眼泪,“别哭。”
“没错,你说的对,为什么要帮他们?我从汤莉那里买的酒全是次品,对方知道我不会跟她一般见识,明目张胆地骗我。武进,我给他换了一批高层,他依旧怕事。蒋天赐也是狼子野心,要回了公司,反倒把他老婆家的企业搞得乌烟瘴气。
人心不足蛇吞象,没一个有自己理想的,除了你爸爸,老老实实地运营直播卖货。
过去的青岩老街确实都是名门望族,也人丁兴旺,在浮云城的各个领域都有厉害人物。但到了我这一代,人丁单薄,个个本事不见长,脾气倒是更厉害。各家各户陷入了一种恶性循环,结婚的没有好下场,不结婚的又没有子嗣。我可以拯救他们的公司,却改变不了他们的能力。”
谢苍龙还有一句没说,他因为长期吃那些胶原虫,也没有了生育能力,他和上一代也同样没得比。
纪明月心疼地望着谢苍龙,这张脸真的从任何一个角度都看不出来有六十岁,她又问:“你今天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一切?”
“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想像个正常人一样,我要出去晒太阳。你知道吗?我从二十岁开始就没有晒过太阳,哪怕在花园墙根,我都是包裹得严严实实。我总是在夜里出行,所以,你被那个混球挟持的时候,是我四十年来,第一次只戴帽子和墨镜走到太阳底下。”
谢苍龙扯开窗帘,闭上了眼睛,雪白的皮肤在太阳下闪着白色的光,“虽然只是夕阳,但回忆起来,它……真的……真的美极了。”
也是这件事改变了他的初衷,让他多了一种幻想。
纪明月望着谢苍龙淡白的脸,有些失神:“如果晒了太阳,不吃那些虫子,你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谢苍龙摇了摇头,“没人尝试过,也许会衰老得很快,会得皮肤癌?谁知道呢?”
“那你还是要做这个决定吗?”
“明月,我想当个……人。”
谢苍龙笑了笑,“所以,你和林森以后还是叫我龙叔吧。”他把脸转向了门口,“听到了吗?”
纪明月惊讶地往门口望去,阴影里走出一个面色惨白的男人,正是林森,“林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林森走进来,脸色煞白。
“你先下楼,我有话跟林森说。”
林森当着谢苍龙的面,在纪明月的唇角一吻,低声道:“乖,跟龙一起下去,在楼下等我。”
卧室的门关上了。
谢苍龙面对着林森,他比林森还高了几公分。
“我有三件事需要你去做。”谢苍龙开声了。
林森望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听天书。
“第一件,我送给你们的结婚礼物是路易十四时期的‘月亮之钻’,价值连城,现在在纪宅保险柜,你要说服明月把它放到另一个更加保险的地方,但不能告诉她这是真品,因为她的好朋友……宋清风是珠宝猎人,这个职业你应该清楚。”
林森的眼里划过一道恐惧的光,宋清风竟然是珠宝猎人,那她会因为‘月亮之钻’对纪明月下手吗?
要跟任平生交代这件事吗?
“第二件事,你的另一层身份我也知道。你——”
“什么?”林森一惊,往前迈了一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接触反青岩老街团体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谢苍龙紧盯着林森,带着一丝被出卖的怒意,“我不揭穿你,是因为凭你们的力量,根本撼动不了青岩老街!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我主动退出,让世人看清这些豪门的真正模样。”
林森身体微微颤抖,有一种被人看穿的恼怒。他参加这个团体已经两三年了,但他并没有参加实际行动,只是做了个特殊顾问。
他垂下头:“你明明知道,除了你,这里根本没有什么豪门!武氏、汤氏、蒋氏都是烂泥扶不上墙,包括林氏都已经烂到根了,你还自诩为神,保护它做什么?!”
“没错,我承认你说的对。是我高估了他们,也高估了自己。”谢苍龙斜着脸望向相框里的父亲,喃喃道:“该做的,我都做了。”
“这条街就是因为你的保护,才让外人不明白一点,那就是出身不重要,重要的是选择走的路。”
谢苍龙沉默不语,听着林森发泄他的不满。从他们收集的证据来看,青岩老街的人违法犯罪没有一个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这不都是谢苍龙在背后搞的鬼吗?
“说完了吗?”谢苍龙问。
林森双手撑在桌面上,垂着头。
“第三件事,也是压在我心头最重要的一件事。”谢苍龙走到窗户边,把窗帘“唰”一声合上,走到林森身边,说了近半个小时。
林森盯着卧室门口,缓缓地摇着头,“我不行,不要交给我。”
谢苍龙给他时间考虑,刚要领着他下楼,又补充了一句:“邢戈自杀的事已经处理好了,包括他父母那边也签订了保密协议,事情到此为止,就别让明月知道了。”
林森木讷地点了点头。
“——你们可真慢,还有什么秘密是我没听到的吗?”纪明月上前搂住林森的手臂,晃了晃,又转向谢苍龙:“龙哥,我会保密的。”
她非要叫他龙哥。
“我当然知道,你们快回去吧。”谢苍龙声音疲倦,那些秘密仿佛就是他伪装的妆容,秘密不在了,他的脸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两人走出了谢宅。
纪明月见林森满腹心事,悄悄地安慰他:
“我知道,秘密听多了确实蛮沉重的,但对于龙哥来说,他算是卸下了心头的担子。何况他都六十岁了,我觉得应该替他分担一些。还有,我真的没想到龙哥当时也在这墙下坐着,真是巧了呢。”
“确实很巧。”林森心不在焉地牵着纪明月回到了林宅。
吃完晚饭,两人就回云河左岸了,因为秘密压身很疲倦,加上没睡午觉,纪明月早早就睡着了。
林森走到露台,嘴里叼着一支很久没尝的烟,望着浮云河上铺着淡彩的浮云塔影,捋清楚了今天谢苍龙所有透露的信息。
他吐了一口烟雾,谢苍龙真的太不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