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纪明月被推了出来，她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像个白色娃娃一样，脆弱地躺在推床上。
林森抓着她的手喊：“小月。”
年轻医生站在一旁，低下了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什么意思，医生，什么意思？你们尽力了？”林森疯了一样抓着一声宽大的手术服摇晃。
医生摇了摇头：“毒素扩散太快，血浆置换也来不及，但我们正在请求协助，再耐心等候一下。”
话还是要这么说，但他明白，除非华佗在世，否则这么严重的中毒，神仙难救。再说句难听的话，她体内的毒素这么稀罕，还能够作为一项毒理学的新研究材料。
“你意思是……她要死了？”林森的声音扭曲得像是错乱的音符，他回过头冲着林湛喊：“大哥，我要换医院！这是什么破医院，连普通的食物中毒都救不好！”
“大哥，我们换医院！你听到没有！”林森又喊了一遍。
林湛抹着眼泪，“小森……”
荣教授也走了出来，他已经脱下了手术服，换回了白大褂，对林湛摇了摇头，他十分理解家属的心情，叹了口气：“你们去陪陪她吧，看看能不能……撑到天亮。”
年轻医生又交代了一句，“尽量不要挪动她，以免毒素扩散更快。”言外之意，就是如果想多陪陪她，就让她在医院呆着，直到死。
纪明月被推回了病房，林森痛哭流涕，小时候长期受到母亲冷落，长大后父亲去世，他都没有哭得这么伤心，他摸着纪明月的脸：
“小月，医生说你快死了，怎么可能？我才不信。”
“小月，你醒醒，跟我说说话。”
半个小时后，纪明月才张开了眼睛，她虚弱地已经连呼吸都很痛，她用手指勾了勾林森的手，脸上想露出一个笑容给他。
林森摸着她的脸：“你醒了，小月，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纪明月干巴巴的嘴唇嗫嚅起来。
林森打开一瓶水，用棉签润湿了她的唇：“小月，你还是先别说话了，等你好了，我们回家再说。你休息一会，我们天亮回家。你放心，我们不穿病号服，不吃医院的病号餐，我们回家去住，回云河左岸，我们去看浮云塔的灯光秀。今天元宵节，你不知道吗？有个灯光秀……”
纪明月眨了眨眼睛，泪水流了出来，她挣扎着抬起手，想触摸林森的脸。林森意会到了，抓起她的手覆在自己满是泪水的脸上。
纪明月触摸着他的眼睛、鼻子、嘴巴，似乎想要把他的模样记下来。
“小月，要不我们现在就回家吧，好不好。还有，你别担心，大哥会带我们去最好的医院，你会没事的。”林森语无伦次地说着话，无法接受纪明月要离去的事实。
纪明月张开嘴，微弱的声音像是一股气流，飘进林森的耳朵里：“林先生……”
林森擦掉眼泪，将耳朵凑近了她的嘴唇。
“林先生，你不要哭。”
林森用那只烂袖子胡乱地擦着脸，“好好好，我不哭、我不哭。”但汹涌的泪水依旧难以抑制地从他的眼眶里流了下来。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没办法照顾自己，小月。非你不可！”林森摇着头，痛苦地拒绝。
纪明月大喘了一口气，双手痉挛：“林先生，我很痛……”
“哪里痛？我去叫医生！”林森刚想站起身，纪明月拉住他的一根手指，摇了摇头：“不、不要走。”
休息了几秒钟，纪明月往病房望去，林湛、司机老陈、陆医生都在，她问：“我爸妈呢？”
“还没跟他们说……”
纪明月闭上眼，泪水流进了耳朵，过了一会，她重新睁开眼睛：“林先生，我要见爸爸和妈妈，我要跟他们告个别。”
“好，我打电话给他们。”林森摸索着身上的手机，林湛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我来。”
林湛拿着手机走出了病房。
纪明月弯了弯眼睛：“真可惜，原本想跟你白头偕老的，可惜我没这个福气。这一年多，是我最幸福的时光，只是我……无法陪你走下去，对不起嘛，林先生。”
“不行，这轮不到你做主。”林森紧握着她的手，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会一再承受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爱，为什么眨眼就飞了，“你发誓会好好爱我、陪我，你怎么能不讲信用？”
“我也想守约，林先生。让我好好看看你。”她将手指颤颤巍巍地伸到林森的额头前，扶起几缕残乱的发丝：“把头发搞得这么乱。”
林森任由她冰凉的手在脸上轻柔地触摸。
过了一会，纪明月累了，将手垂了下来。
休息了不到十分钟，纪明月又说，“林先生，我真后悔没有多陪陪你，上次单位聚餐，我不去就好了，应该陪你的。还有去年，有一次跟清风逛街，应该在家里陪你的，清风这丫头，非要试那么多衣服，不然，我还可以多一个小时陪陪你，还有……”
一口气说一大段话，她剧烈咳嗽起来。林森轻拍着她的背，哽咽道：“小月，别说了、别说了。”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纪明月静静地望着憔悴的林森，喃喃道：“林先生，对不起。如果没遇到我，你会不会好一些，你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难过。”
“你怎么能这么说？”林森盯着她的眼睛，泪水刚擦了，又有一眶流了下来：“说对不起的是我，如果你没遇到我，就不会……”
就不会喝下今晚那晚有毒的燕窝，为什么偏偏是她？
枕头湿了一片，纪明月扯了扯嘴角：“誓言我没办法实现了，我的错。如果有下辈子，我就赔给你。”
林森刚想开口，两个人冲了进来，趴在病床上喊：“小月！小月！”
纪明月一见到纪如秋和秦道心，泪水更加汹涌：“爸，妈，我好疼，我想回家，我不想在这里。”
纪如秋哭着抱住了虚弱的纪明月：“小月，你怎么会这样？中午在我们那还好好的。”
秦道心拉住林森的胳膊，愤恨地问：“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到底给她吃了什么？怎么会这样？下午都好好的！”
“啪！”一声，一向温和的秦道心居然出手打了林森一巴掌，这是他有生之年第一次打人，还是打了自己最喜欢的女婿。
看到林森挨了一巴掌，纪明月疼得心都揪成了一团，“爸，别——”
秦道心还想挥手再打一巴掌，林湛冲了过来，拉住了他：“叔叔，你别打小森。我们都不想，我们每个人都吃一样的东西，真的不知道明月为什么中毒，你别怪小森。”
秦道心甩开林湛的手，走到床边握着纪明月的手，老泪滚了下来：“小月，爸爸对不起你，平时只挂着工作，没有多陪陪你。”
纪如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相信，小月，你会这样丢下我们。你走了，我们怎么活啊？”
“妈妈，你要记得告诉小柳，让她也别伤心，我去动物城找朱迪了，找到了再托梦告诉她。”
林森颤抖着，双手掩住脸庞，身体不停地往后退，退到了病房角落，蹲了下来。
纪明月曾和小柳开玩笑，几十年后，等她死了，她的灵魂一定要去电影《疯狂动物城》里的动物城里，那里太梦幻了，要是能遇到朱迪和尼克就更好了。
“爸，妈。我走了，你们一定要照顾自己和小柳，不要太挂念我，把身体搞坏了。再告诉龙哥，要他少抽烟，少晒太阳。还有玉姐，我祝她和梁岩白头偕老。”
听说，两人有了很大进展，新年梁岩都没出国和父母团聚，而是和金玉两个人是一起过的。林湛听到最后一句，望了纪明月一眼。
纪如秋拉着她的手，抽泣道：“孩子，你放心。”
纪明月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有一些累了，睡着了。
宋清风接到消息，立刻和任平生赶了过来，趴在纪明月的床边哭了好久，纪明月的手始终搭在宋清风的手臂上，像是深深的留恋。
窗外洒进来一抹光亮，林森惊恐地望了出去，那是晨曦，天要亮了，天居然就要亮了，那这也意味着纪明月就要离开。
小月，你又不是灰姑娘，难道一到点，就要消失吗？
原来，那句话是对的，快乐只不过是一场幻梦，但痛苦却是真正实在的。他和纪明月不过是一场快乐的幻梦。如今，梦要醒了。
这一刻，邢戈的诅咒，一字一字地重重地捶打着林森的心——
“我诅咒你们，永世不得安宁！”
诅咒……真的要应验了吗？
【📢作者有话说】
快乐只不过是一场幻梦，但痛苦却是真正实在的。——伏尔泰
最后一虐，呜呜呜~
第77章
◎如果你不那么爱我就好了……◎
郝碧云在客厅坐了一夜, 等着手机响。
昨晚，林湛说纪明月不太好，让她留在家里, 照顾林老太和小波、小澜, 不然她早就去医院照顾纪明月了。主要是没想到这么严重，当看见老陈把餐桌上的东西都带去了，包括燕窝时，她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