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湛仍不死心,又问:“不能治吗?我认识一个专家在——”
“大哥,够了!不止你认识好医生。”林森摇了摇头,眼眸里满是忧伤:“没有医生能治得好我的病,我今天也只是通知你们。”
林森环顾了一圈,低声说:“我和小月一辈子不会有孩子,你们……断了这个念头吧。”
林老太猛地一挥手,手能碰到的碗碟“唰”一下用力甩到地上,传来刺耳的玻璃碎裂声,一旁的林嫂吓了一大跳,踮着脚往后退。
林湛惊呼了一声:“妈!”
林老太剧烈颤抖起来,像寒风中被垂落的叶子,那张苍老的脸狰狞得像一只凶狠的秃鹫,每个字都冷得像是从海底捞起来的:
“好、好,你这个不孝子,下半生不会安乐的,不会安乐的……”
林老太丢下一句致命诅咒,挥手离座了。林森难以置信地摇着头,这句话和邢戈的那句“我诅咒你,永世不得安宁”,有什么区别呢?
区别在于,这是他的妈妈啊!
这座老宅像是死了孙子一样,又变回了死气沉沉。
饭都没吃完,林森就带着纪明月离开了。他一路开得很快,恨不得立刻穿越到灯火璀璨的云河左岸。
至少,这里不会有……母亲的诅咒。
一打开门,林森一把紧紧地抱住了纪明月,“小月,对不起。”
纪明月伸手搂住他的背,用最轻柔的力度拍着他的背,“没事了,妈妈说气话而已,以后会谅解的。”
林森搂得更紧了:“小月,你会害怕这样的家庭出身的我吗,有一天,你也会受不了,会离开吗?”
“除非你先不要我,否则我一辈子不离开你。”
林森松开她,在昏暗中凝视着她:“真的吗?”
纪明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轻声说:“我发誓。”
林森握住了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口:“小月,你好喜欢发誓,但我从没有一次像今晚这么喜欢你发的誓,从今以后,小月,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了。”
这是林森罕见的脆弱时刻,一身盔甲的他很少在其他人面前露出脆弱,他一直都在抵抗,不是用言语,就是用行动。反正总有一样,他要对抗不公,对抗这世界的黑暗。
那一晚,他们躺在床上聊了很久,从小时候聊到长大,从母亲聊到父亲,又从大哥聊到大嫂,他的家庭大多数情况是畸形而不堪的。
纪明月完全明白,每个家庭都是不同的,但她心疼林森,也心疼被锁在那座暗黑城堡的郝碧云。
夜深,林森疲乏地陷入了睡眠,他的手搭在纪明月的小腹上,这个姿势意味着什么,纪明月也说不清楚,像是一个小孩对母亲子宫的依恋,也像是一种作别。
林森这一晚睡得不太好,尽是一些恐怖的梦,梦到母亲翻脸,梦到大哥张牙舞爪欺负大嫂。
下一个周六,林森没再回林宅,而是准备周日的生日宴,他也没有邀请林宅的任何一个人参加。
这天下起了倾盆大雨,但不影响受邀的客人前来聚会的决心。
穿着黑色长裙的金玉走进大堂,把大伞放进电子伞架,拍了拍蛋糕盒上的水珠,走到电梯门口,按下上行键,等着电梯下来。
大堂玻璃自动门又打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金玉下意识望了过去,眼里跳出了一丝讶异,对方也发现了她,很是欣喜:“你好,你还记得我吗?”
金玉愣了两秒钟,摇了摇头。她当然记得,大热天穿着高档西装行走的帅气男人,见过一眼就不会忘。
“——上次在生鲜市场的巷子口,我差点撞到你。”
金玉还是摇头。
“——银色奔驰大G!”
金玉垂下脸,摇着头。
男人有些急了,顾不上绅士风度,又走近了一步:“我后来塞钱给你,想赔偿你摔坏的水果。”
金玉不做声,不知道他想怎么样,即便承认认识他,那又怎么样。
男人望了一眼透明盒子里造型奇特的蛋糕,问:“你是做蛋糕生意的吗?外送还送这么远?”
金玉点了点头,又望向电梯指示灯,电梯怎么这么久还不下来。
“能给我留张名片?我过几天也有个朋友过生日,看你的蛋糕造型很特别,所以,能不能跟你定?”
金玉见他这么热忱,有些犹豫,她诚实地摇了摇头,“我没有名片。”
“那你们蛋糕店叫什么名字,我过去取也行。”
“没有名字。”
男人恍然大悟,对方误以为他是搭讪的流氓了,刻意什么都不告诉他,他立刻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我是做广告公司的,不是坏人,我也住在这里。我叫梁岩。”
金玉猛地抬起脸,耳后的红发飞到了额前:“梁岩?”
梁岩一脸真诚:“你呢?”
金玉不回答。
梁岩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除非你叫金玉,不然你怎么会连一个名字也不敢告诉我。”
金玉一脸惊诧:“你、你调查过我?”
“什么?你真的叫金玉?”
——叮!电梯到了,里面出来好几个人,都望了他们一眼,还有个没眼力见的邻居咧着嘴调侃起来:
“梁总,带女朋友回来啊?”
梁岩尴尬一笑:“不是。”
金玉侧过身,走进电梯,按下了8楼,梁岩快步跟了进去,先按了3楼,再按下关门键,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又按住“开门”键。
门外很快走进来一个提着大礼盒的女孩,她冲梁岩笑着说“谢谢”,然后往角落里站,刚站定,就瞄到蛋糕上的“森”字,立刻问:
“你是玉姐吗?我是宋清风,明月的好朋友,她说你今天会带着自己做的蛋糕过来。”
金玉望向她手里的礼盒,笑道:“原来你也是来跟林森过生日的。”
梁岩始终站在最前边,耳朵快速捕捉了两个字“林森”,三楼很快到了,他绅士地回头冲着金玉说:“金玉,后会有期。”
金玉望着他深邃的眼睛,没有回答。
宋清风等对方消失了,又问:“认识的吗?”
金玉摇了摇头:“不认识。”
“啊?”宋清风觉得挺奇怪的,一上楼,就拉着纪明月说了起来,纪明月又跑到林森身边,当着金玉的面问:“三楼总共两户,那个人就是我们隔壁的,你认识吗?”
林森点头:“之前买房子的时候,我同学介绍了,他叫梁岩,是开广告公司的,家里人都移民了,他一个人住在这里。其实我接触得也不多,他看起来还不错,风度翩翩的,反正挺擅长跟人打交道的。”
金玉默默听着,确实擅长,可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这时,门铃又响了,宋清风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纪明月奔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人和一机器人,纪明月乐开了花:“哇!龙哥,你居然把龙带来了。”
纪明月牵着穿黑色雨衣的龙,往玄关走:“龙,你居然穿上了我送你的礼物,可真是太帅了!”
“过奖了。”龙微微低了低头,摘下雨衣,挂在门口的伞架上。
“这不是为了掩人耳目嘛,带着龙出入闹市可不容易。”谢苍龙也开声了,嗓音有些嘶哑。
他摘下头顶绣着“龙”字的宽檐帽,拍了拍水珠,这也是纪明月在日本买给他的礼物,他最近常戴。
林森走到门口,看到谢苍龙的时候惊呆了,他虽然穿着一件黑色长袍,显得很精瘦,但身高明显没有一米九了,和自己一般高。
林森突然心疼起来,如果说谢苍龙想当一个真正的“人”,意味着会快速老去,或者生重病,那他和纪明月是否难辞其咎。
谢苍龙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盒子,用一种“你懂的”的眼神望着林森:“生日快乐。”
林森收起盒子,快速塞进口袋里,“谢谢。”
纪明月牵着龙走到沙发边,让它坐下:“龙,今天你是客人,不用忙上忙下的,开心吗?”
“当然开心。”
林森将谢苍龙迎到宽阔的客厅,把沙发靠垫摆好:“请坐。”
“你这里可真不错,很亮堂。”
谢苍龙上下扫了一圈,望见沙发前局促的宋清风,很快猜到了林森的用意,他不动声色地坐了下来。
纪明月从大露台端出一个大茶盘,上面摆着四个黑色小茶杯:“来来,先喝茶。果汁和酒等会上。”
宋清风也吓了一跳,距离上次见面也不过三四个月,怎么谢苍龙皮肤完全不如之前光滑白皙,精神状态看起来跟她爸差不多。
见纪明月往厨房走,她立刻跟了进去,“我也帮玉姐忙。”
客厅只剩下林森、谢苍龙和东张西望的龙。
喝完一杯茶,林森又把谢苍龙请到了大露台的茶桌前,给他续了一杯茶。谢苍龙问林森要一支烟,林森犹豫了几秒,劝道:“龙哥,还是别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