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居安没注意到，领着他出了门，转个弯去了综合办公室，门锁同样是坏的，他眉头紧锁，直接走进去，熟门熟路地从储物柜里拖出一个箱子，“来，你也穿上。”
武乾坤没动，方居安从箱子里取出上半身套件，反过身递给武乾坤，“别小看它，这个东西能防得住SARS，一套好几万块呢。”
武乾坤拎起上衣，上下打量，用一种跟亲密的人抱怨穿衣的语气：“怪沉的，我是军——”
“我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方居安说完这句，眼眶立马红了。
武乾坤：“……”
这回他没有拒绝，转过身去，左手套进袖筒，右手刚曲起来，背后幽幽地传来一句——
“我只是奇怪，门锁都坏了，如果是劫匪来打劫咱们研究所，为什么综合办公室都能保持这么整洁？”
武乾坤冷汗直冒，得了，在这等着他呢。
很快，方居安从他背后钻到前面，直视着他，“莫非，他们来这里是找人？或是藏人？”
听到“藏人”两个字，武乾坤浑身一紧，方居安搭在他衣领上的手微微一抖。
“你来过这里。”肯定句。
武乾坤垂眸拉拉链，拒不开口。
“这里一具尸体都没有。为什么？”
“你来这里执行任务。是来救人的？还是来收尸的？也许是后者，这也解释了我目前没有看到任何一具尸体。”哭完一顿的方居安竟生出了造反的勇气，冲首长大人连珠炮问。
也可能是因为在这栋待了十年的楼，他安全感倍增。
这一刻，他才是主人。
方居安坚定的质询目光刺痛了武乾坤，他终于松口承认了：“我的确来过这里。四个月多前，我们跟这里的最后一名科学家失去了联络。原本上面已经下令先不研究，让他们退到安全地区，但他们还是坚守在这里。他们说这是一种使命，在危及人类生命的病毒来袭时，他们是人类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他们都不努力研发出来克制病毒的解药，那么人类就要彻底覆灭了。”
武乾坤陷入了悲伤的回忆，他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不让眼眶里的眼泪落下来，但哽咽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他们依靠P4实验室的独特屏障，是完全可以生存下来的，因为在他们全部牺牲后的第二周，病毒忽然消退了，一丝踪迹都看不见。”
听到这句话，方居安背了过去，双手捂着脸，肩膀抖动得像一只蝴蝶，内疚地抽泣，“只有我像个缩头乌龟，躲在家里——”
“我根本不配是研究所的一员，不配……”
一只有力的手如一块沉重的铁，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不，别这么想。如果我们预料到病毒会忽然消退，那我们也就不会让他们这么冒险了，这是我们的工作失职，不是你。”
“幸好，你留了下来。”
第7章
◎说出来你肯定不相信……◎
“这是P4实验室内部资料，我先跟你说一说。”
方居安手里捏着一份内部图册，指着一张白色圆柱体大楼照片，“毫不起眼对吧，造价——”
橡胶手套比出一个六字型，“天文数字。”
“猜得到。”武乾坤的目光再次投向图册。
“和P1P2P3实验室都不同，P4实验室是悬挂式大楼，一楼是污水处理区，二楼是实验室安全装置区，三楼核心实验区，再往上就是排风管道相关的。我们先去二楼检查安全装置，只要里面的断电备用设施没被破坏，那我们就能重启P4。到时候会换上独立供氧的正压防护服，你可别嫌沉了。”
方居安试图说些俏皮话，来缓和紧张的气氛，却发现根本无用，武乾坤并没有很放松的样子，那双面罩下的眼睛出神地盯着图册，仿佛能看穿楼体，直达实验室内部。
方居安知道他紧张，自己又何尝不是呢？他也没进去过这么高危的实验室，只在培训的时候接触过模拟仓，但一想到当时单位发消息要大家进“天牢”避难，说明P4在正确规范的操作下，是足够安全的。
“走吧？”想到这里，他心里宽慰了不少，腰板都挺得直直的。
武乾坤点头说好，跟着他穿过几栋楼房，才来到这座彷如孤岛的白色大楼前，和图册上相差无几。
他们没做停留，用紫色U盾打开一楼大门，再径直上了二楼。
幸运的是，备用电源和排风机完好无损，按下开关按钮，整座楼啪地点亮了，摄像头即时启动，排风机和过滤器呼呼呼地运转起来，他们长舒了一口气。
“密码在这里。”
他指着显示屏上数字、字母随即组成的长串。
快步走到三楼，撞见了极具压迫感的“BSL-4”字样，旁边贴着一块硕大的黄色警告标志。方居安咽口水的声音传到武乾坤耳朵里，搞得他都不自在起来。
“这道门恐怕是世界上最难打开的门。”方居安点开密码器，武乾坤快速输入密码。
“咔哒。”寂静的大楼里，安全门移开的声音特别入耳，但门内和想象中的地狱景象不同，里头十分整洁、亮堂，甚至是白得十分圣洁。
方居安重重地呼了一口气，跨步走了进去。
武乾坤仍站在门口，古怪地盯着方居安前行的背影。
他想，这一刻后悔还来得及，方居安是整个昇国仅剩的一个和病毒学沾边的人，他明知要保护好，起码等三两年后，病毒完全消退后再来再研究。而且，病毒是否会卷土重来，谁也不知道，但病毒从何处来，方居安绝对是未来最可能接近真相的人。
“快进来，把门关好，这是定向负压系统，门是联通的，一道门没有关好，另一道门就打不开。”方居安回头朝他招手，武乾坤走进去，身后的门缓缓移上，同时，方居安面前的门打开了，门口写着“外更衣区”。
按照墙上的图文指示，他们先将三级防护服脱下来，武乾坤还脱掉了军装。
一身的腱子肉，完全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方居安自惭形秽，即便哑铃练得再好，也跟人家长期训练的人不同。
两人分别在隔间里冲洗完，穿上实验服，再转移到“内更衣室”，默默地换上了四级防护服。
武乾坤套好最后一件，心里知道，这一下再也没有后悔的余地。
穿完沉沉的正压防护服，他们来到消毒区，消毒剂从喷头喷洒下来，落在他们的防护服上，这一关也可以检查防护服是否完好无损，过了这关，他们在缓冲区休息片刻，最后站在了核心区的门口。
方居安愧疚地把手贴在了紧闭的大门上，仿佛在触摸那些同事的身体。
“哐当”，门开了，比起第一道门，这里的景象简直是地狱。方居安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一圈穿着白大褂的“人”有序地靠坐在墙边，他们的头已是森森白骨，粘连着少许未液化的组织，裸露在外的肌肤却成了干尸状。
这些就是那些曾每天和他打照面的同事？方居安不敢相信，他们在死之前，究竟经历了何等的悲壮？
武乾坤挡在他的前面，也不忍看。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做正事。”他把方居安搀扶起来，移到一张旋转椅上，让他坐着。方居安久久回不过神，呆望着眼前的Ⅱ-B级生物安全柜，再旁边是超低温冰箱，冰箱内空空如也。
方居安倏然站起身，双手扒在玻璃上。
“样本呢？！”
“样本当然是销毁了。”武乾坤下意识接上了一句。
武乾坤说的当然是对的，在他们死之前，他们自然是会将病毒样本全部销毁，毕竟这里面装的都是诸如埃博拉类的四级高危病毒。
即便他们不主动销毁，仪器断电时间超过72小时，也会启动自毁程序。
方居安打起精神，将椅子一转，来到实验台前，这里有一台小型操作仪，刚一打开，就发出警报声，上面显示一串串乱码。
他快速在键盘上敲字，强行登陆自己的账号，液晶屏上很快弹出布满密密麻麻英文字的界面。
武乾坤凑过去，却完全看不懂。
不懂就问：“这是什么？”
方居安没有回答，目光随着指尖一行行往下，直达操作日志屏幕底端时，他喃喃道：“不对劲。”
“怎么了？”武乾坤面露急色。
方居安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他偏着脸，难以置信道：“你们口里的末日病毒是……合成病毒。”
“合成病毒？人为的？”
“不能确定是不是人为。”方居安摇了摇头，目光仍停留在屏幕上，“你们称它为病毒既没问题，也有问题。它确实很像噬菌体，就是寄生在细菌细胞内的一种病毒。但它又不完全是噬菌体。”
武乾坤被他的话绕晕了，茫然地摇了摇头。
方居安耐心地向这位外行人解释：“噬菌体和细菌之间原本是寄生关系，噬菌体如果够强大就能杀死细菌，但杀死细菌它自己也会死。而在这里，它不但没去试图杀死细菌，还拉进了一个第三者，将它们由寄生关系变成了强强联合，合成了致命的‘末日病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