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居安委屈地嗫嚅了几声，考虑到这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亲人、同事报仇，他才咽下委屈，用光明市方言背了起来：“我叫周三，光明市人，祖籍北方，世界末日发生前是一家五口，父母、妻孩感染末日病毒丧生，为了避难，我从光明市往南，一路流浪……”
“——等等！”
方居安抬起眼，望向打断他的武乾坤：“怎么了？”
武乾坤将孔武有力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重重一握：“经历了这么多苦难，你不能像背流水账一样，告诉别人你的身世。相反，你大部分时候会回避别人提出的问题，尤其是提到父母妻孩的时候，甚至是年龄，你都可以当做是一种反射性的避讳，这样更符合常理。记住，真心话，只对‘信任’的人说。”
方居安记下了，蓦地又问：“为什么取个这么难听的名字？”
武乾坤“唔？”了一声，方居安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叫周三？周一周二周三，没见过谁家父母给自己孩子取名这么随意的。”
“关于这个名字，不是你想的那么随意。”武乾坤靠在位置上，按着刺痛的太阳穴，吐着热气：“我以后会告诉你。”
车子开了三天，他们才抵达西南省省会光明市，因为走的高速，这一路根本见不到多少个活人。
进入西南省这个受灾最严重的省份，他们走了省道，在平安地时，光看那一堆人口数据还没有真切的感受，但亲临现场他们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人口凋零，城市沦为废土。
武乾坤的目光陷在荒废的光明市里，久久没有抽离出来。
这样的城市，让方居安怎么乞讨？
他拿着地图的手都在颤抖，声音也不稳了，腔腔热血被堵在了喉咙口，“居安，你沿着这条乡道，一路往南，可以抵达冷海镇安全村，然后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等政策一公布，你就要前往花漾村，到时我会联系你，你要随、随机应变。”
方居安的身体也在不停地发抖，为自己未卜的命运担心。
“我们怎么联系呢？”
“我设置一个联络点，就在冷海镇上，一个小区内，现在不要知道太多，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唔，好、好。”
下车告别的时候，方居安抿着发白的唇，武乾坤像是跟执行任务的战友作别一般，上前揽着他的肩膀，在背上重重一拍。
“你要保重，我们到时再见。”
第17章
◎乱世出英雄◎
方居安贴身穿着一件武乾坤提供的军用背心，里边都是救命的物资，背心外加一件汗衫和厚外套。此时正值光明市的秋天，秋高气爽，气温不低，方居安却不敢脱外套，生怕露出背心，遭人惦记。
其实方居安想多了，政府未重启，所有大城市都处于无序和失联状态，光明市也和其它大城市一样，幸存者全躲在屋子里，不敢出门，如同半年前的他，期盼这样能躲避灾祸。家里食物吃光了，他们只能派代表外出寻找食物，裸露的不敢吃、腐败的更不敢吃，可超市、邻居家都被洗劫一空，已经找不到可以吃的东西。
唯一确认的是，他们宁愿饿死在家，也不敢靠近外来人。
方居安按照地图，沿着乡道走，但才走了几天，双腿肿了，脚板全是泡，走一个小时基本要休息两小时，吃的也所剩无几。
幸运的是，他路过一家乡村小卖铺，店面的东西自然是被抢光了，但二楼有一间储物室，存着少量带包装的过期零食和矿泉水。
只是，这些东西旁边，连带躺着几副大大小小的，散发着腐臭味的森森白骨。
“……对不住对不住。”
方居安冲着白骨磕了几个响头，找了个麻袋把吃的装进去，驾着一辆店里用来进货的三轮车上路了。
前行的路上，有人站在自家窗口麻木地看着方居安经过，有的人听到三轮车的嘟嘟声就躲了起来，但入眼更多的是大片的荒田、枯死的植物和半腐化的尸体。
方居安在路上还救了一只濒死的小母猫，取了个名字叫“云云”，没想到“云云”三天后还是死了。他抱着死猫痛哭流涕，从这天以后他再也无法奉行洁癖主义，不再刷牙洗脸，正式成为流浪汉。
他捡一切有用的东西丢到车上，累了就躺在车里睡觉，几天后车子电池耗尽，他就推着车子前行。
十二月，一场落雨入冬，气温骤降，方居安丢了车，找了一间空寺庙躲了一周，军用背心里的物资向绿砖墙上的“空”字看齐。
他把背心藏在一尊菩萨背面，待天气放晴气温回升后，继续出发。就这样，他走了三个多月，直到春天来了，地上露出了大片的青草芽，才抵达安全村。
此时的他浑身脏污不堪，脸颊皴黑，牙齿油黄，体重从平安地的140斤瘦到了120斤，风一吹就会倒。
所谓的安全村，是西南省较为常见的人烟稀少的少数民族村，依山傍水，原本人口不多，还有不少住在深山里，但因为曾大面积种植木琼花，人口受损也是相当严重。
不一样的是，这里的秩序尚能靠着一位近九十岁的老族长维持，他指挥村里的幸存者把亲人和邻居的尸体抬到山上掩埋。
漫山遍野的木棕色墓碑，一眼望不到头，震撼了方居安麻木的心。
不像光明市，这里会收留外来流浪汉，于是方居安正式成为被收留的一员，住在那些已“清零”的旧寨楼里，靠着帮村子里的人一起收拾和掩埋尸体，可以得到玉米、芋头、红薯之类的粗粮，足以饱腹。
方居安为了更符合流浪汉的人设，干一会嚷嚷着累了，要休息，整个人懒懒散散的，没有一点年轻人的活力，惹得其他村民很不爽，吃的也给得不那么利索了，方居安一天能有一顿吃就不错了。
这天，方居安只干了半个小时，便躺在一块墓碑边上晒太阳，几乎要睡着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句光明市口音，他吓了一跳，还以为见鬼了，一骨碌坐起来寻找声音来源。
“你来了四五个月了，都是一个人，家里没人了吧？”
方居安手撑在草地上，眯眼一看，一位胡子花白的老人从另一块墓碑背面探头出来。
原来是老族长，他心里咯噔一下，咽了咽口水，“族长，您也是光明市人？”
“哈哈。”老族长爽朗一笑，露出仅剩的几颗黑牙，“我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还需要是光明市的人才会说光明话？”
“这倒也是。”方居安嘿嘿一笑，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他再仔细一看，老族长端着小杯盏，他竟然在喝别人墓前祭祀的米酒！
老族长闷了一口米酒，享受地啧啧了几下，“其实，我看得出来，你这个小伙子读过几年书，懒得干这些脏活累活。”
“哪里哪里。”方居安敷衍地摇了摇头。
老族长放下小杯盏，佝偻着站起身，挥了挥衣袖，“无事无事，你承不承认都罢了。”
方居安重新躺下去，感受阳光铺在脸上的温暖，低声喃喃：“世道艰难，就是觉得……没意思。”
老族长走到他的身边，一张老脸怼在他的眼前，“我是想告诉你，如果想发挥点作用，就往北走。乱世出英雄啊！娃咧，世道好与坏，落在个人身上，就是个运气问题。”
方居安听到“北”这个字，就想落泪，他忍住泛酸的鼻腔，把脸一偏，“我才不想干英雄呢。”
这时，山底下传来大汉嘿咻嘿咻抬棺的齐喝声，老族长垂头望向如蚂蚁一般渺小的他们：“我是要入土了，到时候麻烦你们把我葬在这片山上，我不要火化。”
方居安倏地坐起来，虽然龙城已经成立了第一间焚尸厂，但政府未重启，并未对外声张和部署火化尸体，按道理这种穷乡僻壤是不可能知道的，老族长怎么说这么一出？
“不会不会，您才不到九十咧，活到一百岁没问题。”
“哈哈哈哈。”老族长又大笑了一声，背着手下了山。
方居安望着他的背影，忽觉老族长有一股仙风道骨的气质，改天一定要再上门讨教一番。
出乎意料的是，老族长第二天走了，走得很安详。也是当天，政府宣布重启，任命了所有省市镇级别的官员，并宣布将人口少的村子合并为一个村，且所有尸体尽量火化，国家会动用一切力量为各省市镇成立尸体焚毁厂。
方居安自告奋勇，忙上忙下，参与埋葬了老族长，还被其他流浪汉嘲讽，“周三，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公然违反国家政策？”
事实上，土葬是这个村子的习俗，即便方居安不做，其他村民也会这样做。
因为安全村是少数民族村，许多幸存者不同意搬迁到花漾村，直到听闻政府下发文件里提到每人每月可领10张粮票。
一行人来花漾村第一个见的便是村长，村长身材矮小，有一双倒三角眼，不说话的时候很凶，方居安倒是不怕，他看透了，世间的人再凶猛，反正都是两只眼一张嘴，吃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