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姑娘。”
韩子兰回过神来,看见是她,眉眼瞬间亮了几分,站起身便要来拉她的手。可手伸到一半,笑意又蔫了回去,嘴角往下耸拉。
林知桃搬了张方凳在她对面坐下:“我好久都没见着你了。”
“我倒是想出门。”韩子兰重新坐回去,闷声道,“这些日子还是一直被关在府里学规矩,今日求了母亲许久才放出来,母亲已经在给我相看人家了。”
“确定了哪家人了吗?什么时候定亲?”
“还不知道。”韩子兰苦笑,“我的婚事,家里得认真选一阵子。母亲说,不能急,也不能错。”
她把话头一转,“我今日来,不是为这个,我听说你要和苏家议亲了?”
林知桃眉头一挑,“市井闲话都传到你那边去了?”
“前日我跟母亲去了李敏茹的生日宴,宴席上大家都在说,苏锦行的苏公子在绣画明春当评审时便偏袒了你,你们两家已经在议亲了。所以我才求了母亲两日,让我出门。就想来问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的事。苏公子和我只有生意上的往来,什么议亲不议亲,都是旁人编排的。”
韩子兰听完,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那就好。”她呼了口气,又重复了一遍,“那就好。”
林知桃看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我不同苏家议亲,你怎能反而开心成这样。”
韩子兰被她这么一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别扭。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道,“林姑娘,有件事堵在我心里很久了,今日想跟你说了。”
林知桃静静等着她往下说。
“端午那日,我去端王府的彩棚找你,其实是我哥哥授意的。”韩子兰斟酌道:“哥哥说山玉哥哥想单独见你,让他帮个忙,他便让我出面来邀你。我那时候还不认得你,只是想着帮哥哥一个忙。”
她的声调越发急促,“但后来跟你接触之后,我是真真的喜欢你、把你当朋友的。这件事一直堵在我的心里,总觉得不说出来好像不真诚。”
林知桃听到这儿,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转瞬就平复了。
端午到现在,韩子兰对她什么样,她自己心里有杆秤。后面那些事真心相待的事一件一件摆出来,早盖过初识时旁人安排的刻意。
“你帮过我,我记得。你对我的好,我也知道。”她伸手,覆住韩子兰放在膝头的手,“我不会因此对你生了嫌隙。”
韩子兰立刻反过来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山玉哥哥和我哥哥是一起长大的,连带着我,也算是一起长大的。”她定定望着林知桃,认真观察她所有的神色,“我可以打包票,山玉哥哥是个不错的人。我觉着你对他应该也不是排斥的,虽说门第上面可能有些麻烦,不过他应该有办法能说服他的父母。”
林知桃摇了摇头。
“婚姻之事,我没想过。”
韩子兰被她这句话怔住,一时语塞。过了片刻,才点了点头:“那好,那我以后也不帮山玉哥哥了,我是你这边的人。”
林知桃被她这句“你这边的人”逗得笑出声来,她站起身,去前头铺子里拿了一本花样册子回来。挨着韩子兰坐下,翻到那幅并蒂莲给她看。
“不说别的了,只说你。若是韩家能看上我的手艺,等你定亲了,婚服我来给你绣,一定漂漂亮亮的,而且不要你钱。”
韩子兰低头看着那幅并蒂莲,伸出手指沿着花瓣的轮廓描了一圈。
“衣裳是真好看。”她把花样册子合上,手指还搁在封皮上,语气渐渐淡了下来,“可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婚事从来都没有你情我愿,尤其是女子。婚服好不好看,好像也没有什么要紧的。”
林知桃握住她的手,想说什么,又觉得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至少穿上好看的衣裳,你会开心一些。”她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韩子兰转过来看她,歪头一笑。
“你说得对。”她把花样册子重新翻开,“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回去同我母亲说。”
两人又聊了片刻,尽散心头郁结,林知桃亲自送她上了马车。
韩子兰踩上车凳,不放心又回头叮嘱了一句,“你和苏家的传言还是得尽早压下去,你如今也是汴京的红人,女孩子家还是要注意自己的名声。”
林知桃点头,又道,“既是传言,时间到了该散就会散,别担心我了。”
铺子里林母还在给客人介绍布料,春燕在绣房门口的小杌子上锁边,见她进来,都抬头看了一眼。
“韩姑娘走了?”林母嘴里问着,手上放下另一匹布料在客人面前。
“走了。”林知桃把手里的花样册子搁回柜台上,进了绣房。
她坐在绣架前,拿起针,刺下。
就这么一直绣到了晚上。
林知桃就着一盏油灯继续赶白日的活儿。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冰凉凉地落在她肩上。
针尖扎进指腹,细微刺痛窜上来的一瞬,堵在胸口的气倒散了些许。
她把手指含在嘴里,铁锈味漫开。
这一日真的太累了。
苏大人所言的陈年旧案、朝堂纠葛,还有韩子兰剖白的心事、牵扯的人情姻缘。
全部堆在一起,让人不得轻松呐。
她把针插回绣绷边上,起身一步一步慢慢穿过小院,挪回了屋。
第71章
林母从院里竹竿上收下晒好的衣裳,一件件叠齐,归置进各人屋里的柜中。那件青缎披风她特意没往柜里放,叠好了搁在林知桃床边的小几上。
忙完这些,她打了盆井水净了手,才往前面铺子里去。
林母走到柜台边,拿抹布擦了擦算盘上的浮灰,嘴里说道:“那件青缎披风我浆洗过了,下摆那儿磨得厉害,印子怕是去不掉了。给你搁在床边小几上了,你回头看看怎么想法子补救一下。”
林知桃停下手里的活,回头应道:“我这就去看看。”
她起身回了屋,将那件披风展开细看。磨损处在左下角, 那片青缎被刷洗得起了毛,经纬有些稀疏,残留的泥渍虽已淡去,却留下一小片黄灰印痕,与周围的青色映衬着,甚是扎眼。
她略一思忖,从针线筐里取了相近的青色丝线,穿针,引线,沿着磨损的轮廓落了针。
这一补便是小半个时辰,等她收了最后一针,将披风叠好,用青布包袱皮裹上。
重新回到前铺,林母趁着客少,归置柜台上的零碎布料。
“弄好了?”
“好了。”林知桃将包袱轻轻搁在柜台上,“我等会拿去安泰铺子,托他们转交给宋世子。”
林母又看了看她的脸色:“那就好,你怎么脸色不大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大概是吧,等忙完这阵子,好好歇一歇。”林知桃应道。
绣房帘子掀起一角,春燕探出身子,手里捧着一件褙子,“姑娘,您得空帮我瞅瞅么?”
林知桃接过来翻看了一遍,指着领口那道回针,“领口镶边这道回针,起针和收针都太紧了,布料被扯得有点皱。回针讲究松紧合度,紧了布料不服帖,松了洗两水就脱线。你拆了重新走一遍,走针的时候手腕放松些,别硬拽。”
春燕凑过去看,眉头拧成一团:“我、我就是怕缝不结实,使劲拽了。”
“结实不在使劲,在针脚密实。力道匀了,自然就结实。”林知桃又指向袖口那几朵忍冬,“这几朵比上回绣的强,花瓣的弧度出来了。”
春燕得了这句夸,心里欢喜,面上却不敢全显出来,只低低应了一声,接过衣裳抱在怀里。“那我拆了再改,改好了再给姑娘看。”
林母在一旁接话道:“春燕这手艺,比刚来时强多了。照这么练下去,再过两个月就能接些寻常的散活了。”
春燕被夸得脸红,抱着衣裳转身缩回绣房,帘子放到一半又抬起:“姑娘,那披风我帮您送去安泰铺子吧?”
“不用,我自个儿去。”林知桃把包袱系好,挎在臂弯里,“你安心改衣裳。”
“诶!”
街上热气还没退,青石板被晒透了,隔着鞋底都觉着烫。她贴着屋檐的荫处走,拐过两条街。那日头斜在身后,晒得人后颈潮潮的发痒,总想伸手去揩一下。
等走到安泰铺子门口,后背衣衫已濡出了一层薄湿。
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对账,抬头见是她,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停了,满脸热络笑意从柜台后绕出来:“林姑娘来了,快楼上请。世子先前交代过,您要是过来,就领到楼上雅间歇着,我即刻差人去禀。”
林知桃心里打了个突。
他怎么知道她要来?
掌柜已朝后院喊了一嗓子,小伙计应声跑了出去。
“有劳掌柜。”她收起心里的嘀咕,跟着另一个伙计上了楼。雅间临街的窗开了半扇,对面瓦肆的幡子在风里晃。桌上摆着茶壶茶盏,一碟绿豆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