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打开看，怎知重不重？”宋山玉说。
亭中静了片刻。
罢了。
她伸手将锦囊打开，里面是三块玉，两块雕成并蒂莲花样式，还有一块雕成桃花样式，比那两块小些。
林知桃看着那桃花，手都颤了一下。
她把锦囊合上，推回他面前。
“世子的好意，我代哥哥心领了，但这礼确实太重，我不能收。”
“为什么？”
“哥哥与世子并无深交，担不起这么重的礼。”林知桃答。
“林姑娘。”宋山玉神色不变，“上回在贡院的点心你不收，今日这枣这礼，你也都不收。是东西不好，还是送东西的人不好？”
这话来得直接，倒叫林知桃一时答不出话。
“况且。”宋山玉继续说道:“我与令兄同朝为官便是同僚，此物贺他姻缘美满，有何不可？”
似乎很是在理，挑不出错处。
林知桃抬眼看他，他脸上虽挂着笑意，但眼神沉敛。
两人就在这亭中僵持不下，谁也没再开口。
亭外传来几声鸟叫。
林知桃终是败下阵，伸手接过锦囊，“那我代哥哥，谢过世子。”
宋山玉唇角微动，似笑非笑，算是应了这声谢。
林知桃站起身，“出来有些时候了，县主该寻我了。”她福了福：“多谢世子款待，告辞。”
宋山玉没有留，只点了点头：“姑娘慢走。”
她转身走下石阶，走出月洞门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亭中人仍坐在原处，看着荷塘里的荷，不知在想什么。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那道影子定在那里，直到被花木遮断。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王惜薇遣退身边凑趣的丫鬟，独自绕到花厅西侧的回廊。方才席间她瞥见宋山玉离席，便借着赏荷的由头紧随其后。在假山后，她亲眼看见他从月洞门出来，往听荷亭的方向去。
然后她看见了林知桃。
她怎么配？！
王惜薇捏着纨扇的手指一根根收紧，待会定要找个由头，让这商贾之女明白汴京的圈子，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也让宋山玉看清楚，他另眼相看的人，骨子里终究上不得台面。
回到花厅，席面已撤，换上了清茶果点。贵女们或品茗闲谈，或把玩手中扇坠，见她回来，赵齐悦递过一个安心的眼神。陈韵仍坐在原处，对她轻轻颔首。
王惜薇正被几位小娘子围着，说笑间眼风往这边一扫，落在林知桃身上停了停。
“光吃茶有些无趣，”她开口，“不如咱们来行个酒令？不拘诗词，对句、联句都可，接不上的罚酒一杯，如何？”
几位好热闹的立刻附和：“惜薇姐姐这主意好！”
王惜薇这才转向林知桃，“林姑娘是今科探花郎的妹妹，家学渊源，才情想必不凡。今日初次与我们同席，也一起来玩玩可好？”
花厅里许多道视线聚了过来。
林知桃搁下茶盏，抬眼迎上去，话说得也直白:“王姑娘抬举我了，我识得几个字，是为了看账本子、描花样册子，诗词歌赋那些，没学过，也不会。这酒令，我接不上。”
她答得坦然，承认不会，并不羞愧。
周遭有几声极轻的笑，很快掩了下去。
李敏茹摇着纨扇，接话道：“林姑娘这话实在，不过咱们姐妹平日聚着，也就这些玩意儿打发时间。姑娘往后常来常往，这些总要慢慢学起来的。”
王惜薇轻叹一声，状似体贴：“倒是我考虑不周了，想着林姑娘既是探花妹妹，定然也通文墨……既如此，不如玩些别的？”她眼波一转，“捶丸可好？这个简单，活动筋骨，最是有趣。”
捶丸需场地、器具，玩法也有讲究，哪里是简单？但此刻不少贵女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
“王惜薇，”陈韵放下手中的茶盏，“林姑娘方才说了，平日只做针黹女红，识得几个字是为了看账描样。你让她行酒令、打捶丸，不是难为人么？”
王惜薇嘴角笑意凝住，眼底掠过一丝恼意。她与陈韵向来不太对付，陈韵之父是朝中清流领袖，与她父亲并非一系。此刻被陈韵当众这样顶回来，她面子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林姑娘既不会酒令，也不会捶丸，那总该有些拿手本事吧？”
赵齐悦想解围，林知桃却轻轻摇头，从袖中取出帕子：“我只会些粗浅绣活，算不得本事，不过是糊口的营生。”
这方帕子，是前些日子刚绣的寒潭双鲤图。
帕子不过巴掌大，乍看只是寻常的冬日景致。可当林知桃将帕子轻轻一转，满座皆静。
那两条鱼，竟然变了方向。
日光落在帕子上，鱼鳞的光泽随着角度流转，仿佛真的在游动。
“这是……”陈韵不自觉往前探了探身。
“双面三异绣。”林知桃将帕子平铺在掌心，让众人看得更清楚些，“正面是冬鲤沉水，背面是春鲤逐暖。正反图案不同，颜色不同，针法也不同。一面用滚针，一面用缠针。两面看着是两幅图，其实是一口气绣下来的。”
她收起帕子，看向王惜薇，“我从澹州来，我家是开成衣铺的，比起捶丸和写诗词，这门手艺对我而言更实在。”
花厅里彻底安静下来，方才还带着轻笑的贵女们都收了笑意，视线齐齐落在那方帕子上，脸上满是惊讶。
陈韵率先开口，赞叹道:“这双面异色绣我只听说过，还是第一次见到实物。林姑娘这手艺，别说汴京，就算是江南绣坊里，也没几个人做到这么精细。”
王惜薇站在原地，脸色险些绷不住。
赵齐悦适时开口，打破僵局：“今日赏花宴，本是为了同乐。林妹妹初来，不惯这些玩闹也是常情。我瞧荷塘边芍药开得正好，不如咱们移步去瞧瞧？听说国公夫人今年新得了几株金带围，甚是难得。”
她起身，自然而然地挽起林知桃的手臂，又对王惜薇笑道：“惜薇，你可要同去？你最懂赏花，正好品评品评。”
王惜薇抿了抿唇，到底没再说什么，扯出个笑：“县主相邀，岂敢不从。”
第18章
众人正欲起身，一个穿着浅绿衫子的少女从外走进来，笑吟吟道：“诸位姐姐都在呢，叫我好找。”她径直走向王惜薇，“王姐姐，我新得了一副云子，品质极佳，正愁寻不到对手。早就听闻姐姐棋艺高超，不知今日可否赏脸，指导妹妹一局？”
是英国公府的二房小姐，宋玉茹。
王惜薇有些意外，她与宋玉茹并无深交，宋玉茹性子安静，在贵女圈中并不活跃，今日怎会突然邀她下棋？
且是在这当口。
“玉茹妹妹有雅兴，我自当奉陪。”王惜薇不好拒绝，英国公府的面子总要给。她瞥了林知桃一眼，对宋玉茹笑道：“只是方才正说要去看芍药……”
“看花何时不能看？”宋玉茹亲热地上前挽住她另一只胳膊，“好姐姐，你就先成全了我吧！我都央了母亲半天，她才许我今日多玩一会儿。”她说着，又转向林知桃，笑容亲切：“这位便是林家姐姐吧？听闻你绣活了得，回头我得空，定要去你家铺子里瞧瞧，姐姐可要给我留块好料子。”
林知桃忙道：“宋姑娘客气了。”
宋玉茹点点头，便拉着还有些不情愿的王惜薇往设了棋枰的侧厅去了。
一场风波，悄无声息地化于无形。
赵齐悦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宋玉茹的背影，轻轻拍了拍林知桃的手背，低声道：“没事了，走吧，看花去。”
陈韵走到林知桃身边，“我方才言语直了些，但道理是那个道理，你不必理会她们。”
“多谢陈姐姐。”林知桃诚心说道。她没曾想，今日才第一次见面的陈韵，会愿意站出来为她说话。
花厅这边的动静，并未大张旗鼓，但该知道的人，自然知道了。
徐勤正与几位年长的夫人在临水的敞轩里说话，听了贴身许嬷嬷的低声回禀，手中团扇轻轻顿了一下。
“玉茹邀王小姐下棋？”
“是，二小姐主动去的，瞧着……倒是解了围。”
徐勤没有应声，目光越过敞轩，落在远处九曲桥上。儿子宋山玉正与韩子铮并肩而立，似在观赏池鱼。方才席间，他分明也离席了片刻。
许嬷嬷顺着她望的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声音：“世子爷之前，往荷塘那边去了一趟。回来时，正巧二小姐在廊下遇见，说了两句话。”
团扇又轻轻摇了起来，徐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微凉。山玉那孩子，何时对府里这些内眷往来上过心？
“夫人？”身旁的兵部侍郎夫人见她出神，唤了一声。
徐勤回神，露出得体的微笑：“方才说到哪里了？瞧我，听着外头蝉声，竟走了神。”
敞轩外，宋山玉往池子里撒了一把鱼食，引来锦鲤争抢，水面一片喧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