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丫头!”林父道,“你如今嫁的可是英国公府!听说跟皇后娘娘都沾着亲呢!那是何等的门第,何等的富贵!你哥哥拿不出全部,那你们便一人一半。生育之恩,你们兄妹两个都得报,不能光指着你哥哥一个人。”
"呸!" 林母直接啐他一口,"你要脸不要?!"
林知桃冷笑一声,平静道:“我与英国公府的婚事,皆靠端王牵线。英国公府本就嫌弃我家门第低,他家的中馈还在我婆母手上。我确实是没有钱,父亲去告吧。我和哥哥,都拿不出这个钱。连同端王府、英国公府一起,你都去告吧。”
林父愣了一下,没料到这个从小闷不吭声的女儿,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定了定神,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笃定的样子。
“子不养父是大罪过,你们以为背靠那两家贵人,就能只手通天,奈不了我何?我告诉你们,做子女的不赡养父母,告到开封府,告到御史台,告到御前,走到哪里都是你们理亏!”
林母一听这话,火冒三丈,腾地就站了起来。她动作太快,林知许伸手都没拦住,她已经冲到林父跟前,右手抡圆了,结结实实一巴掌扇在林父左脸上。
那一声脆响,震得堂中梁上的浮灰都落了几粒。
林父头偏向一侧,脸上登时浮起五道红印。他张着嘴,半天没转过神来。等他反应过来,羞恼和暴怒搅成一团,立马起身,扬手就要打回去。
“你——你敢打我?!”
林知桃早已起身,抢上前一步,整个人横在母亲身前。林父那一掌收不住势,重重推在她肩头。她脚下一个不稳,连连后退,腰侧正撞在桌角上,闷哼了一声。
林知许霍地起身,两步跨过来,抬手狠狠推在林父胸口。林父踉跄着往后倒,后腰撞在太师椅的靠背上,连人带椅翻在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
“你敢打娘和妹妹?!”林知许怒指着地上的林父,“你再动她们一下试试!”
林母赶紧把林知桃扶好揽在怀里,手在她腰侧轻轻按着:“撞哪儿了?疼得厉害不厉害?”
林知桃吸了口气,腰上钝钝地疼,但还能忍。她摇了摇头,挤出一个安抚的笑:“没事,就碰了一下。”
林父从地上爬起来,衣服上沾了灰,狼狈得很,可脸上的暴怒更盛了三分。他先狠狠瞪了林知许一眼,随即指着林母,“你敢打我?你这妇人敢打我?!”
林母把林知桃交给林知许扶着,自己往前迈了一步。她个头比林父矮,可此刻站直了身子,头微微扬着,那股气势竟把林父逼得往后退了半步。
“对!我就是无知妇人!我告诉你,你告吧,爱上哪告上哪告!你告,我们就应诉!到时候对簿公堂,你当年靠我娘家银钱读书、中举就抛弃糟糠之妻、多年弃养子女的事,全汴京都会知道!三千两?这么大的数字,你有脸提出,你看哪个律法能判你拿这么多钱?!你想让大家都没脸?好!那就我们、端王府和英国公府和你一起,大家一起没脸!”
林父被她这一通话砸得又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抵在翻倒的椅背上,退无可退。
他脸涨成猪肝色,腮帮子咬得紧紧的,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来。
“好好好……”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底气已经散了大半,“你们既然如此不孝,那我现在就写状纸!你们等着......”
他把衣服理好,一甩袖子,大步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处还绊了一下,差点栽倒。
林家三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林知许把林知桃扶回椅子上坐下,“真没事?要不要请大夫?”
“真没事,就撞了一下,回去擦点药酒就好。”
林母坐在林知桃旁边,低头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掌,嘴角忽然扯了一下。
“那一巴掌还是打得不够重。”她说,“攒了这么多年的气,一巴掌哪够?”
林知桃伸手过去,把母亲那只手拢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摩挲着她发红的掌心。
“父亲欠你的,一巴掌都不够还。咱们现在过得好,就是对他最大的一巴掌。”
林母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昨晚虽然商量得好好的,可我这心里一直打鼓,就怕你这主意能不能行,怕你父亲真就要闹去告。结果今日当面跟他说开了,才发现这么多年他果然还是没变,和以前一个样。方才我说完那些话,他明显底气不足了。"
她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放心吧,他肯定还要回来的。"
林知许和林知桃互看了一眼,都嗯了声。林知许喊了下人进来给母亲重新倒了盏热茶,又给妹妹换了盏热的,三个人坐在堂中,谁也没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等着。
一炷香的功夫,别院门仆小跑进来,在门口躬着身回话:“大人,方才那位老先生又回来了,说……说还要再谈谈。”
林知许搁下茶盏,嘴角微微一动:“让他进来。”
林父这回进门,身上那股端着的架子塌了半截。他进了堂中,没再坐那把太师椅,挑了下首一张圆凳坐下。
“一千两。”他竖起一根指头,“给一千两,我就走,往后不来了。”
林母嗤笑一声:"没钱,你去告吧。"
林父的脸色变了变,青一阵白一阵,又强撑着端起架子:"你这无知妇人,我若真的去告,你以为知许能落得什么好?你是不是以为我真不敢告!?"
林知桃靠在椅背上,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看着自己这位父亲,听他说出这种自相矛盾的话。
她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不动声色,按之前计划好的开口:"父亲生养我,这钱,也只能从我挣的钱里给你。但咱就事论事,论生养,娘的恩情比你大。一百两,这是我能给到你的。"
林知许接得也快:"按我的俸禄,我这边也出一百两,和妹妹一起,一共两百两给你。"
## 第163章
林父瞪大了眼,竖着指头的那只手啪地拍在自己膝上:"两百两?不行!太少了!必须一千两!"
"父亲如若执意如此,那我也没有办法。" 林知许站起身来,走到林父面前,低头看着他,"父亲,这世上还没人能同时讹上端王和英国公府的钱。你现在走的每步,可曾想过后果?"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和裙摆窸窣的声响。
一个管事娘子先进来,躬身垂手立在门侧,跟着进来四个梳着双丫髻的丫鬟,分列两班,动作整齐划一。
“县主到——”
赵齐悦这才悠悠缓步走进来,头上换了顶银丝狄髻,身上是件藕荷色对襟长褙子,领口缀着米珠。往那儿一站,通身贵气,不怒自威。
林家三人连忙起身行礼:"见过县主。"
林父坐在圆凳上,眼看着堂中所有人都躬了身,慌得也跟着站起来,膝盖弯了弯,想行礼又不知该怎么行,手垂在身侧,放哪儿都不对。
赵齐悦在堂中那把空着的太师椅上坐下,后背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林父身上,淡淡道:“我从父王处回来,就听说知许的父亲来了。”
她侧眼一瞥,又转向林知许,语气里添了几分责备:“既然是你父亲来了,不喊我早点回来。怎么?存心让我落得个不会接待人的名声吗?”
林知许低下头,恭恭敬敬应道:"父亲说有急事与我说,所以没来得及知会你。"
林母和林知桃站在一旁,两人都垂着头,脸上的拘谨不安拿捏得分毫不差。
赵齐悦嗯了一声,又起身对着身旁的嬷嬷道:"行了,我这见礼也见过了,有些疲了,我先回屋歇着了。"
说完,也不看堂中众人,裙摆一旋,径直出了屋。林知许连忙跟出几步,送她到廊下。
堂中又安静下来。
林母和林知桃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一句话。
没想到县主演戏起来也真是把好手!
林父还站着,方才赵齐悦在时他绷得死紧的肩膀慢慢塌下来。他脑子里还晃着自家儿子在县主面前低头回话的模样,和县主打压根没把他们放在眼里的样子。
他此刻也没有什么心思再坐下了。
林知许重新回屋,看着林父,叹气道:“父亲,我不过一介寒门,若不是文章做得好,端王也不会看上我。父亲以为飞上枝头的日子,是那么好过的吗?一千两我和妹妹是真的没有。两百两,父亲若要,那咱们就签契约,一次性付清,以后不能再上门要钱。如若父亲不愿,那就去告吧。若父亲真能告到端王和英国公府拿到钱,那这钱也算是父亲凭本事拿到的。”
林知桃脸上同样做出疲惫不堪的模样,什么话也不说。林母也坐回椅子上,一只手支着额角,像是被这场闹剧耗尽了心力。
林父站在堂中,左看看,右看看。
最后咬了咬牙,道:“三百两,你们想办法凑三百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