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桃也道:“吃个果子而已,而且就在屋里。”
素琴也知不好扫兴,只得接了果脯,又把安平喊了进来。
安平自然不客气,进来后兴奋地尝了一颗道:“难怪这么多人排队,确实好吃!”
“辛苦你跑这一趟了。”林知桃笑道:“对了,樊楼这季还有别的什么新果子吗?”
“有有有,还有糖渍青杏、冰片杨梅,再就是这荷叶甘梅。我每样都问了,伙计说荷叶甘梅卖得最好,所以我就单挑了这一个。不过要论好吃的,那还得数冬天的时候,他们家的蜜渍金橘饼……”
好好说着新果子,突然扯到了冬天的饼?
素琴侧眼睨了他一眼。
绝对还有后话。
果不其然,安平道:“娘子,您不知道。去年腊月世子跟韩公子去樊楼吃酒,点了一盒那蜜渍金橘饼。世子尝了一枚就说要是能和您一起吃这个就好了,韩公子为这可没少笑话世子。”
去年腊月?
那是她躲避宋山玉最厉害的时候。
宋山玉满意地和安平交换了眼神后,说道:“说完了?”
安平声音一收:“说完了。”
“先退下吧,以后不要多话。”
“欸。”
素琴冷眼看着这主仆又开始熟练演戏,内心白眼翻上天。这两从小就这样,一天到晚靠这招逃脱夫人的责罚。
安平退下后,素琴也以要看小厨房的汤为由退了出去。
宋山玉侧过身来瞧着林知桃,见她一颗接着一颗吃,不由得嘴角翘了起来。
得意了一阵后便问起日间琐事:“今日玉茹来过?”
“嗯,来坐了半个多时辰。”林知桃停下拿果子的手,道,“我今日才晓得,赏花会那一回,你就替我费了不少心。”
宋山玉眉毛一挑,带着点得意:"那可不,你夫君我做事,向来周到。"
“你就贫吧。”林知桃指了指旁边小桌子上放着的点心匣子,“那是玉茹送过来的,你尝尝。她还说,她跟你素来亲近。”
“不了,没什么胃口。”宋山玉摇头:“她说的也不算错,玉茹性子和她母亲不一样,明白事理。往后她在府里一日,你同她客气相处便是。”
“那是自然。”林知桃想起另外一桩事,“先前提起的孟家军械案,如今可有新消息?”
宋山玉答道:“今日我下朝出来,王大人就等在宫门外头。见了我,先恭喜我新婚,又说要请我吃酒。拐了半天的弯,最后才绕到正题,问我孟昭枫最近如何,说许久没在朝房碰见了。”
林知桃略一想便懂了:“这是在为王惜薇打听夫家的状况。”
“所以我什么也没答他。”宋山玉一边说着一边拂去林知桃脸上的碎屑,“他若聪明,就该明白这酒请不动。”
林知桃对王惜薇说不上喜欢,可听到这里,还是问了一句:“孟家若真出了事,王家会退婚吗?”
“孟昭枫如今已经被传去过一回,外头到处都有风声。王大人在官场上混这么久,不会叫女儿往灾坑里跳。可婚约已经定好了,贸然退亲,对姑娘名声不好。不退,又怕之后被连累。王家如今是两头为难。”
林知桃一时无言。
名节缚人,王惜薇亦是身不由己。
“王家会不会就此怨上你?”
宋山玉轻笑一声:“要记恨我这个主审官的,哪里还差王家这一户。自打钱穆下狱,朝堂之上看我不顺眼的人本就不少。”
他说得云淡风轻,林知桃却晓得其中凶险。落日余晖穿过窗棂,铺在他眉眼上。她望着,伸手轻轻托住他的脸。
“不论如何,我都会陪你。”
二人目光交缠。
宋山玉指尖落在她手背上,拇指摩挲了两下后扣住她的手腕,俯身趋近。
门外忽响起素琴一声轻咳。
林知桃慌忙撤开手,一下站起身子。
宋山玉朝门外瞪去,素琴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端着汤进门道:“娘子,太夫人跟前的高妈妈方才过来传话,明日早膳,请娘子过去一同用饭。”
宋山玉眉头立时拧了起来:“可说什么缘由?”
“并未细说。” 素琴又补道,“今夜二老爷与二娘子,是在太夫人院中吃的晚饭。”
林知桃心里一转。白天宋玉茹过来卖好,夜里二房又陪着太夫人吃饭,转头就单单喊她一个人去吃早饭。几件事凑到一块,哪里会是碰巧。
想来是婆母控制二房用度的事情,二房心里积了火气。太夫人疼二房,这份气不好直接冲着婆母徐勤撒,便绕个圈子,落到她这个刚进门的儿媳头上。
“只叫了知桃一个?”
“是,只请娘子一人。”
林知桃跟宋山玉互相看了一眼:“我晓得了。”
“明天我陪你一块儿过去。” 宋山玉立刻道。
“你明天得上朝。祖母专门点我一个,我得自己过去。”
宋山玉仍有顾虑。林知桃伸出手,点了下他的额头。
“祖母又不是什么凶神恶煞,不过吃一顿早饭。你安心上朝,我心里有数。”
宋山玉盯着她看了好一阵,才闷闷嗯了一声,不再强求。
林知桃叹了口气:“去便去吧,既然在国公府过日子,这种事躲是躲不掉的。”
## 第144章
林知桃来得稍早,太夫人院里仆妇搬着竹梯挨着树忙活,将五彩软绸条系在槐树枝桠上,专用来驱啄食果子的雀鸟。
高妈妈快步从暖阁廊下迎出,行了个礼:“娘子来了,太夫人已经起身,正在里头坐着呢。”
林知桃含笑点头,跟着她入内。
暖阁敞着半扇窗,透进外头的风,混着屋内清雅的檀香。
太夫人端坐在上首太师椅上,见她进来,只淡淡抬了下眼皮。
“坐。”
林知桃依足规矩问安,落坐右下首。
桌上早膳摆得讲究,四道精细粥点、两荤两素爽口小菜,一旁白瓷碟里盛着刚上市的青梅、樱桃。
又是满满一桌,哪里吃得完。她暗暗叹了口气,接过丫鬟递来的碗筷,道谢后低头小口小口吃。
太夫人慢悠悠用完小半碗莲子粥,抬手将碗盏推给立在身侧的丫鬟,取过锦帕拭了拭唇角。
余光扫过林知桃,目光在她端正的坐姿上顿了顿。
较之几日前,这孩子的仪态规矩,确实长进了不少,吃相也好看了许多。
檐下雀鸟叽叽喳喳闹得慌,高妈妈抬手示意廊下小丫鬟驱鸟,片刻便清净下来。
两人先后用完早膳,丫鬟上前撤去桌案碗碟,奉上清茶。太夫人净口漱口,呷了一口热茶,才缓缓开口道:“玉茹这月备嫁,置办嫁妆花销浩大,手头着实拮据。我攒了些私房体己,待会儿高妈妈送去二房。一大家子过日子,各处都是开支,万万省不得。”
林知桃心里一动。
来了。
这场早膳不会只是单纯请安,看来是要牵扯二房的事。
她双手轻搭膝头,静静坐着,并未接话。
高妈妈在旁应了声:“老奴现在就去安排。”
太夫人放下茶盏,又道:“去内室柜中,把那只红漆描金匣子取来。”
高妈妈应声入内,不多时捧着一只小巧的描金红漆匣出来,当着林知桃的面打开。匣中整齐码着银锭,足足一百两。
“直接送去二房吧。” 太夫人吩咐道。
林知桃目视那匣子被人捧走,心下已是了然。
太夫人端起茶盏继续细啜,沉默半晌,才将视线落回林知桃身上。
“你是山玉的正妻,是这国公府未来掌家的人。你自身本事高低,暂且不论。这一府的家事,早晚要交到你手上。今日唤你来,也不绕弯子,一家人过日子,最忌分毫算计、两两计较。
你婆母掌家严苛,事事精细,自有她的难处与考量。但国公府立足,终究离不开一个情字。二房与你们同宗同源,是实打实的至亲,本该互帮互助、彼此体恤。切莫事事较真、太过凉薄,落得外人诟病,说咱们掌家的人毫无情义。”
果然是为前几日婆母收紧二房开销、收回房内自主财权的事敲打她。这番话明着训诫她,实则是让她传话给婆母。
林知桃面上温顺,垂眸应声:“孙媳谨记教诲。”
“记着便好。”太夫人挥了挥手,“回去歇息吧。”
日头已经升得高了,初夏的暑气渐渐起来。
素琴早已持凉伞等候,见她出来,立刻撑开为她遮阳。庭院游廊两侧花草沐在天光之下,浮着一层薄薄的光晕。廊下两名擦拭栏杆的小丫鬟见她行过,连忙蹲身行礼。
林知桃慢慢走到正院。
屋内透着凉意,窗扇敞开着纳风。徐勤坐在榻上翻账本,一页页翻得极慢,看得仔细,丫鬟打帘的动静让她抬起头来。林知桃进去行了礼,在绣墩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