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法子好!打蛇打七寸。端王拿二房掣肘你,你拿镇远侯反牵制二房。”韩子铮跟着喟叹一声:“这般看来,温阳县主倒是个性情赤诚的人,不惜逆着她父亲给你传信。”
“嗯。”宋山玉将信纸仔细折好。
信末那句肺腑真心之言,清晰印在脑海中:
"我希望知桃妹妹能和自己喜欢的人相守相伴,不必如我一般,只能听从父母安排、盲婚哑嫁。我虽侥幸得遇良人,实属万幸。可婚姻大事,能顺着自己的心意抉择,才是女子真正的福气。"
## 第121章
果然如宋山玉所料。
二月十五这天,两道圣旨先后出宫,震动京畿。
第一道是实缺任命:诏宋山玉,特差诣御史台置司,专推庆历旧案,即日莅事。一应卷宗、涉案臣僚,听其追摄取问,不拘常司规制,推勘事竣具奏。
紧随其后,赐婚圣旨至。
言宋山玉、林知桃二人才貌相称,天作之缘,着有司择期完婚。
端王府长史压着嗓子,小心翼翼地把消息禀完。
端王手里握着修松的剪子,悬在枝上半天没动。
长史试探道:“大王,这……”
端王掸去掌间松屑,心底一片厌烦。
他此前布设印子钱一事,本是为了施压林家,迫其主动退了联姻念想。
算计落空不说,现在被官家一道赐婚,彻底钉死了两家的牵绊。
他抬眼看向长史:“宋家那边提前得信,是谁通的风,可查到了?”
长史垂首,虚声道:“尚,尚未查清。”
“哼,真是一帮废物!”
长史冷汗涔涔,不敢再应。
端王眉心深沉。
宋林两家婚事已够糟心的了,结果还出个棘手的庆历旧案重审?
他越想越烦!
如今麾下那数名当年庆历案的残存旧人,这些年零零碎碎也递过不少讯息,片段拼凑起来足以让他还原大半真相。
这宋山玉被任命至御史台开司推鞫,权限非同寻常。
那小子的性子他多少知道几分,油盐不进。仗着英国公府的权势,从来不会看人脸色放水。
官家这套组合拳,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不对!
端王敛了心神,拿起剪子继续咔嚓一声,剪掉一根横生的粗枝,随手丢在案上。
“去,请邝先生过来。”
英国公府正堂肃穆一片。
传旨内侍朗声落了最后一句 “钦哉”,合起圣旨卷轴。
宋毅领头叩首谢恩,起身双手恭接圣旨,转头便吩咐管事引内侍去偏厅待茶。
内侍笑意客气,连连摆手推辞,说是宫里差事不敢耽搁,得即刻回宫复命。
宋毅只得亲自送到仪门外,立在阶上看着内侍从轿出了巷口,方才转身回府。
赐婚和任命都是喜事,可这两道喜事来得太突然,谁也没来得及预备好合适的表情。
更何况,此刻最该接旨的正主宋山玉,人还在宫中伴驾。
上首宋家老祖母端坐着,开口问道:“这林家姑娘,便是端王那女婿的小妹?”
身侧立着的徐勤低声应:“是。”
宋老夫人嘴角往下一垮,脸上写满了不痛快。
“我记得没错的话,林家是市井商户,做小买卖的门第,是也不是?”
“是的母亲。”
她越想越不舒服,“我家山玉容貌才学、家世前程,汴京城里多少勋贵名门的闺女儿都能排着队挑。如今倒好,官家一纸赐婚,硬生生配了个商户出身的姑娘!?”
宋毅和徐勤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而另一侧坐着的宋全,心里早乐开了花。面上却还刻意端着长辈的凝重,顺着话头叹:
“母亲说得是!咱们英国公府嫡长世子,娶个商户女?传出去,外人指不定要笑话咱们家门第式微,无人撑家了。”
一旁的钱氏捏着绢子,努力掩住笑意,装作圆场道:“官人这话太重了!官家亲赐的姻缘,是天大的恩典,哪能挑剔门第?家世低些不打紧,往后娶进门,大嫂慢慢教导规矩便是。”
说完她转头看向徐勤,带着几分挑事的意味:“大嫂,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徐勤哪里听不出她句句夹枪带棒?
但眼下心烦意乱,懒得与她虚与委蛇。干脆眼皮都未抬,不接话、不搭腔。
宋老夫人看在眼里,眉头微蹙,淡淡收尾:
“罢了,圣意已下,咱们也只能照办。只盼这林氏女进门之后,安分守礼,别丢了咱们国公府的体面,劳你费心多教了。”
徐勤压下心头百味,恭顺应道:“是。”
众人陆续散去,宋毅与徐勤二人并肩往自家院落走。
直到周遭再无下人耳目,徐勤才道:“这些事,你早就知情,对不对?”
宋毅脚步未停,只缓缓道:
“我只知晓他近期在查案子,不知道是庆历那些旧案。至于赐婚一事,他从未未与我提过!”
“也未曾与我说过。”徐勤冷笑一声,被自己儿子这样摆了一道,如何不怒?
“拿圣旨压着家里,一点余地不留,我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骂完,她拿帕子按着胸口顺了好几口气。到底是上了年纪,这一气狠了,半晌没说出话来。
二人就这么慢慢的往前走,走了一段,徐勤的气是顺过来了。但劲儿一散,身子就陷入说不出的疲惫中来。
宋毅侧头看了她一眼,无奈一叹:“他把自己的前程、终身婚事,尽数捆在了这些旧案上。为了要娶那小姑娘,硬是要蹚这趟要命的浑水。”
“事已至此,说别的也无用了。往后朝堂之上,还要夫君多费心,护着山玉几分。”
宋毅又是一声长叹,苦笑道:“我上辈子,定然是欠了他的。”
内侍携圣旨至东就巷林家铺面,消息一传开来,整条街巷霎时间哄动起来。
林母跪在地上,双臂高高抬起,恭恭敬敬接下圣旨。
“林娘子,大喜啊。” 内侍满面笑意,对着她拱了拱手。
“劳烦公公跑一趟,辛苦公公。” 林母连忙起身,自袖中取出一只鼓鼓囊囊的荷包递过去。
待到内侍坐上轿子走远,巷子里看热闹的街坊一拥而上,团团围在铺子门前,一句句恭喜络绎不绝,林母挨个笑着答谢。
炊饼摊旁,王婆婆刚坐回凳子,刘家娘子凑到她身侧,压着声音闲谈:
“你说,这位英国公府世子,会不会就是先前在铺子里站了许久的那位公子?”
王婆婆细细回想,恍然大悟道:“噢!你说的是咱们抢大白菜回来那日看到的那人?”
“正是正是,就是那一回!”
“瞧模样气度,想来不会有错,应当便是他!”
张家媳妇听见动静,也挤过来打听:“说的是哪一桩?那世子来过铺子找林姑娘过?”
刘家娘子话到嘴边,骤然想起女子名节要紧,下意识闭紧嘴巴。谁料王婆婆毫无顾忌,径直把当日所见道出,末了笃定地下了定论:“依我看,二人定然早就有来往!”
刘家娘子悄悄扯了扯王婆婆的衣襟,开口对着张家媳妇道:“话不能说得这般满,咱们远远瞧着,又不曾上前确认,怎敢断定那人就是世子?不过是私下胡乱猜想罢了。”
王婆婆斜斜瞥她一眼,想争辩几句,却瞧见刘家娘子递来的眼色,才悻悻收住话音。
铺子内堂,林母小心翼翼捧着圣旨,扶着林知桃回往后头绣房。又吩咐春燕守在门外,不许旁人靠近。
“桃子,你同娘说句实在话,这道赐婚圣旨,是你同世子一同商议妥当的,还是他独自一人拿的主意?”
林知桃一时无言,脑袋嗡嗡的,还没有完全缓过神。
“你说话呀?到底怎么回事儿?”林母急了,直接往她手上捏了一下。
这一捏,才让她回过神:“娘,我,我……当真不清楚!我原以为,他打算回府同长辈慢慢商议,一步一步来,万万没想到……”
万万没想到他直接求来了御赐婚书!
她不自觉地去摸腰间挂着的那个药囊。
稍稍定了神后,又道:“娘,我确实应过他。”
林母听罢静静端详女儿。
嘴上说得平稳镇定,可做母亲的哪会看不出来,女儿明明一副很慌的模样。
她没有点破,只道,“你是愿意的,那就好。”
日暮天晚,林知许步履匆匆赶回家里,一入铺子便寻到林母,不由分说拉人带进里屋,关紧房门,急声问道:
“今儿个朝堂都议论疯了,怎么突然来了个赐婚的圣旨?”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是不是英国公府就是不愿意,宋世子干脆拿圣旨逼他们同意?如果是这样,那妹妹嫁过去岂不是……!”
林母闻言,只得满心无奈道:“我愁的也是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