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上元节当日,萧希桥带着宁笙来到宣晖园,傅羡好才隐隐意识到,今岁倒是过得比往年要来得快。
书院尚未开学,久居家中的萧希桥也好不容易找到可以出府的理由,借着带宁笙上街看看京中的上元节之景出府,但得到双亲首肯后她并不是立即出府,而是加紧跑来宣晖园。
她们来时,傅羡好恰好洗净手从玉雕屋中出来,将将到午膳的节点,也想着去东苑陪乔氏用膳。
来到宣晖园中萧希桥显得轻车熟路的,着意避开了会被书屋侍卫睨见的长廊,抄小径一路小跑来到主院,“傅羡好,今夜长安街有烟火宴,快陪我们出门。”
傅羡好闻言,笑了下。
清晨时分闻夕还跟她说今日是上元节,晚点儿萧希桥就要寻来要求一同去过上元夜,果不其然。
两位姑娘眼眸澄亮,兴致盎然地盯着她,就好似如果她不答应的话,她们就会闷闷不乐地离去。
想着也有些时日没有出府了,傅羡好接过闻夕递来的帕子擦拭干净手中的水渍,“你们在大院中等我片刻,我先去和母亲请安再出府。”
萧希桥到底是了解她的,也没有催促她。
傅羡好递个眼神给闻夕,揣上暖手炉,同她们二人走出宣晖园。
两位姑娘到底还是年龄相仿,谈起上元节不同地方的盛筵时满眸都是向往的神色,不过傅羡好倒是第一次瞧见宁笙如此活泼的一面。
也不知道母亲和宁老夫人说了些什么,这些时日宁老夫人也着实没有提及过要将宁笙嫁入宣晖园一事,宁笙好似也没有想过这些事情,往日的娇羞也不知哪儿去了,只剩下小姑娘家的活泼雀跃。
傅羡好到东苑时,瞥见院外伫立着几位面生的侍卫,装着打扮也同府上的侍卫不相似。
她微微疑惑,他们也不曾阻拦她入院。
踏上长廊之时,傅羡好才看清正厅中的来人,身着一袭皇宫仪制的女官,不知在和乔氏谈论些什么。
远远望去,乔氏的脸色稍显僵硬。
傅羡好在她身边近十载,还是头次见她露出这样的神色。
乔氏余光瞥见不紧不慢走来的傅羡好时,眸色闪过一丝忧虑,对着女官道:“你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此事待我和瑾承商讨过后再给你答复。”
女官侧过眸,循着她的视线看去,来人娉婷袅娜,绒毛狐裘披在身上也盖不住她妙曼身姿,那张容颜恰似清晨的露珠,晶莹剔透,看得人心生欢喜。
她道:“想必这位便是傅姑娘,端得上可人。”
乔氏收回目光,不冷不热地睨着言笑晏晏的女官,也算是下了驱逐之意,“时辰不早,女使也当回宫复命了。”
正午的日光于高空笼下,现在不过午时。
乔氏的语气还算柔和,女官也不生气,悠悠起身道:“那就不打扰夫人,臣下静候夫人佳音。”
长廊相逢时,面对双眸含笑的女官傅羡好微微颔首。
女官也行了道礼,“早就听闻国公府傅姑娘生得尤为清丽动人,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傅羡好唇梢扬起点点,不卑不亢地道:“多谢女使夸赞。”
女官抿唇笑着,侧过身给她让了路。
傅羡好也不推脱径直地越过她走向眸光始终落在这儿的乔氏身旁。
她走近时,乔氏方才落座饮了口茶水。
看着她稍显失神的神情,傅羡好回眸望了眼走出东苑的女官,拎起茶壶往已经饮空的杯盏中倒入温口的雨前龙井,“母亲,您怎么了?”
乔氏嘴角噙着笑容,眸光汲汲。
当空暖阳斜斜倾洒至傅羡好的侧颜,纤长的睫毛落在眼眸下方,倒映出缕缕黑影。
良久,乔氏饮了口茶水顺下心中的那口气,“不是什么要紧事,今日上元夜你带希桥她们出府看看,我就不和你们凑热闹了。”
若不是知道他们夫妻间的开始并不愉快,他都想剥开萧瑾承的心,看看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章宇睿掩嘴咳了声,生硬地转移话题:“说起来弟妹对玉石也有那么点门道,若不然待会儿寻她一同前去?”
话音落下时,萧瑾承翻阅文书的动作停滞须臾又恢复如初,他不疾不徐地抬起眸来,眉眼间带着警告之意。
章宇睿故作看不见,饮了口茶水,余光瞧见厢房门扉被人推开。
傅羡好走了进来。
明明不过是短短的一段距离,却被她走出了百来丈的意思。
萧瑾承垂着头,听闻声响后也并未抬起头来。
傅羡好心中深吸了口气,抿唇落了座。
想过萧瑾承不欢迎她的到来,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正面对这一幕时又似乎比想象中的要难过。
“弟妹来这儿是做什么?”章宇睿在桌下踢了好友一脚,“难不成也是来寻原石的?”
“嗯。”傅羡好敏锐地捕捉到他话语中的字眼,侧眸睨了眼并不言语的萧瑾承,“你们也是?”
“算是吧,想要结交个友人,他恰好对玉石感兴趣就约在这儿相见。”章宇睿道,他递了茶盏给傅羡好,“适才还想着你对玉石颇有研究,想找你一同前去呢。”
“我可以。”
“不需要。”
顷刻间,傅羡好抬眸看向男子清隽面容上的淡淡笑意,怕再在这儿待下去他又要继续言说,旋即福了福身,道:“时候不早,我先行回宫,今日见到殿下一事,亦不会与他人言说。”
言毕,傅羡好不等萧瑾承出声,欣然转身离去。
以为还要待上些许时候的观祺正背对着自家姑娘巡视着他处,听到异常熟悉的脚步声快速响起时她急忙回身跟了上去,离去时余光瞥见主子微微扬起的薄唇一点一点地敛下,冷冽的气息呼啸而来,刺得她低下眸紧随着姑娘离开。
望着那道隐入黑夜中再也看不清的倩影,萧瑾承缓缓地收回视线,眸光平静如水,“余白。”
听到声响的余白紧忙上前,端见自家主子的神色不由得怔忪了下,明明是五月的天,一股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习习凛冽冷风陡然划过,凌厉的冷风恰似利刃,几近要将他的手背划出一道骇人的伤口。
他凛起了神思,拱手:“主子。”
萧瑾承眸子垂落,修长有力的指节慢条斯理地掠过已然被呷了两小口的茶盏,指节微微蜷起将茶盏端起,温热的茶盏落于薄唇边。
第70章
檐下灯火循着微风拂动,静谧无声的院落大门宛若天明时分,微许的步伐声荡过后又恢复了宁静。
不多时,停靠于暗处的车舆扬长而去。
深夜宫宇寂静无声,傅羡好踏着微风荡过树梢扬起的沙沙声回到瑶阁,褪下外衣躺在床榻上,万千思绪呼涌而来,紧随其后的是挡也挡不去的困倦。
朝阳浮光稍稍泛起。
守在门外的观祺瞥了眼时辰,怕惊扰了阁中歇息的人儿,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扉入内,看到垂着惺忪眼眸打理着腰间飘带的姑娘,听到声响的她掀起眼眸看来,神色恣意,“她们都到了吗?”
“已经到院落门口了。”观祺道。
说完便随着姑娘的身影走到妆镜前,指节利落地给她梳头簪发,时而透过缝隙看向对着妆镜勾勒描绘着眉峰的姑娘。
两道声音交织于静谧暖风中。
清冽的嗓音撞破了厢房内的暖风,恰似茂密荆棘刺向傅羡好,心跳狠狠地往下坠了一拍,斗篷下的纤细指甲掐着柔软手心,直到痛意覆盖去了心中难以言说的疼。
傅羡好怔怔地望着萧瑾承,很想告诉他,她仅仅是想帮他而已,除此之外别无所求,只要能帮到他就好了。
可视线对上萧瑾承甚是淡漠的眼神时,又生了退却之意。
他是万分地不愿她插手自己的生活。
静坐在侧的章宇睿微微蹙眉,也确实没想到好友会是如此反应,自己找的事自然是要打着圆场,“也是,此次结交的也并非是什么善缘,若是让你参加岂不是让你踏入火海,是我思虑不周了,我向你赔个礼。”
“世子客气了。”傅羡好福了福身,她自然是不敢承受章宇睿的礼。
章宇睿乃襄王长子,出生那日就被当今圣上册封为世子,他和萧瑾承年龄相仿一同长大,多年的友谊早已生了根无需考虑过多,可她不同。
对于章宇睿而言,她不过是‘认识’的人而已,能够唤上一声‘弟妹’已经是给了她面子。
话音落下后厢房内静了一会儿,只剩下萧瑾承翻阅文书时发出的‘沙沙’音,丝毫眼神都不给到她。
就在傅羡好思索着该如何找借口离去时,忽而瞧见萧瑾承抬起头看向自己。
仅仅是一眼,她就将到了嘴边即将溢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你为何还不走。”
淡漠无情的语气令傅羡好的心倏地一紧,稍显无措地看着他,半会儿才反应过来,慌忙站起身。
都说忙中生乱,她还是第一次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