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意识到他这念头是存了偏见,他稍敛神色,提步入内。
殿内宫人们见状,欲要行礼。
萧瑾承看着那道趴在美人榻上的娇懒身影,抬手止住请安。
定睛再看,只见辉耀烛火下,少女一袭轻薄的柳色裙衫,单手支颐,趴在榻上,面前放着一本书、一碟糕饼、一盘葡萄。
她两条纤细小腿翘起,时不时晃悠两下,半空中荡出一道雪白弧线。
虽说姿势不雅,但的确是在看书。
萧瑾承放下手,宫人们这才纷纷行礼:“殿下万福金安。”
羡好正托着腮帮子美滋滋看着话本,陡然听到殿内的请安声,心下一惊。
太子来了!
她下意识将话本往枕头下塞去,回头张望。
当看到一袭朱色锦袍的太子就站在不远处,她一个激灵,立刻坐直身子,“太子哥……殿下,你怎么来了?”
萧瑾承见她这副慌张模样,还有嘴角沾着的糕点渣,蹙眉道,“今日是大婚第二夜。”
依照祖宗定下的规矩,大婚前三日,须得在正妃殿内安置。
见她还呆呆坐着没有半点下榻行礼的觉悟,萧瑾承只能告诉自己“抓大放小”、“不拘小节”。
毕竟他还想在有生之年平荡四夷,将漠北草原归入大渊版图,若是为了这点小事积郁动火,伤肝损寿,实不划算。
“听说你用过晚膳,便一直在殿内看书。”
萧瑾承走到榻边,本想坐下,发现榻上又是水果又是糕饼,实在无地可坐,只好站着:“你在读什么书?”
羡好闻言,面色羞窘:“就……随便读的杂书。”
萧瑾承自幼刻苦,博览群书,难得和这位小妻子有了个可沟通的话题,于是多问了一句:“书名叫什么,孤偶尔也会翻些杂书,没准读过。”
羡好讪讪:“那应该……不会吧。”
萧瑾承垂眸:“嗯?”
羡好见他一副执意要个回答的认真模样,只好硬着头皮,从枕头里将那册书抽了出来。
“这本是《花园记》。”
“《花园记》?”萧瑾承疑惑。
“唔,就是讲王母娘娘的园子有七朵花儿,有一日那七朵花儿化成人形偷溜下凡,分别遇上了她们的有情人……”
“然后?”
“然后七朵花儿和她们的情郎分分合合,合合分分,经过种种磨难和考验,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呀。”
羡好见萧瑾承若有所思,还当他对这故事也感兴趣,立刻挺直小腰:“这话本写得可好了,我最喜欢里面大花和将军那一对……”
刚打算展开讲讲,萧瑾承拧眉睇着她:“你平日就看这些书?”
羡好见他表情严肃,活像是儿时的古板夫子,一时也没了底气,支吾道:“倒也不是只看这个……四书五经也学过的……”
但四书五经学过就够了,总不能天天捧着读吧?那多无趣。
萧瑾承见她闪烁其词,大抵也羡白了——
她的确是个贪图享乐、不思进取、毫无志向的娇娇女。
亏得他还以为她读书知画,并非那等不学无术之人……
这样的妻子,与他的人生规划完全是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一时间,心底涌上一种说不出是失望亦或是绝望的情绪,甚至有一瞬间想去寻父皇质问,为何给他定下这样一门婚事。
娶妻取贤,眼前之人,与贤字毫不沾边。
唯一可取之处,大概只剩她的家世。
皇室与傅氏结为姻亲,陇西北庭的百万雄师,也能安心镇守大渊边境。
“殿下?你怎么不说话啦?”羡好眨了眨眼,不懂太子为何突然板起了面孔。
萧瑾承回过神,看着她清婉纯真的眉眼,沉沉吐了一口气:“你继续看吧,孤去偏殿沐浴。”
羡好:“哦,好吧。”
待他离开,羡好心下咕哝,他是不喜欢看这种话本吗?
可这话本很有趣啊,七个仙女谈恋爱,一本书可以看七对呢!
直到半个时辰后,萧瑾承沐浴回来,羡好还捧着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他轻咳一声:“时辰不早了,该安置了。”
羡好正看到大花和将军生离死别关键处,感动得热泪盈眶,头也不抬道:“殿下你先睡吧,我看完这两页再睡。”
萧瑾承:“……”
哪家妻子新婚第二夜,捧着话本让夫君先睡?
他沉下眉眼,走上前,一把从她掌心抽出书册,“不行。”
羡好:“啊!”
萧瑾承道:“夜深了,上床安置。”
羡好:“可我这会儿也睡不着啊。”
他又不陪她聊天,躺上床就说什么食不言寝不语。
萧瑾承见她满脸不服气,眉头拧了又拧。
闻言,傅羡好眸光微动,与他对视的目光稍稍错开了少许,怔忪片刻,道:“傅家书院的年轻学子中不乏贤能之人,也并非全是冥顽不灵的腐朽之辈,他人我倒不想言说太多,若是这群人能够为殿下之所用,便再好不过。”
萧瑾承不置可否。
他也没想着对世家赶尽杀绝,贤能之人若能归顺,自是能用,反之则该如何就如何,恣意寻事反抗者自是杀之。
与萧瑾承相处几载,傅羡好多少能够猜出他的想法,心知他是答应下了,多少也松了口气。
不过这口气还没有松完,就听到萧瑾承问:“事情安排得如此妥当,为何还不开心。”
傅羡好松弛的心弦倏然被拨弄了下,她嘴角微微张开,自认他来到院中后自己已经掩饰得极好,也不知是哪处被他看了出来。
第64章
清风荡过指尖,吹拂了浮在清澈水面上的点点桂花瓣。
男子幽邃深如寒潭的瞳孔泠冽,定定地凝着自己,仿佛透过茫茫暗夜看清自己心中的想法似的。
对视少顷,傅羡好不着痕迹地侧开眸看向随风浮动的树枝,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呷着,道:“就算是早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它真的来临时,也难免会不愉快。”
或许是她还有所求,事情尚未落地时她仍旧是奢望着他们待自己能够恰如年幼时般。
大抵是三年前,傅羡好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送入宫的信件随着时日的推移越来越少,后来就只剩下逢年过节方才能收到,再后来就连节日也没有了。”
夜幕尚未降临,长安街已然人影憧憧,稍不注意便会肩及肩。
傅羡好命人跟着时而这儿瞧瞧时而那儿看看的两位姑娘,自己跟在她们的身后,百无聊赖地走过长街。
出府前乔氏的神情不甚对劲,可也不吐露分毫,她一步三回头之余乔氏还笑着对她扬了扬手。
傅羡好抬手捏了捏眉心,只当是自己想多了。
忽而听闻有人唤自己的名字时,她掀起眼眸朝着那儿望去,只见萧希桥挽着宁笙的手站在璙园正院台阶处冲着她挥手,“快来这儿。”
傅羡好穿过叠叠人影,泰然拾阶而上,嘴角微启之际余光瞥见西方向策马扬鞭奔来的男子,他一袭褐色衣着,宛若没看到长安街上的人流,甚至还夹紧了马腹冲来!
街上的人群陡然乱成一团,尖叫声、怒骂声、小儿啼哭声交织错乱,阶梯下的人流纷纷慌忙往后退着,人挤着人,不远处的甚至发生了踩踏之乱。
傅羡好撑开手挡在惊慌失措的两位姑娘跟前,闻夕等人也着急忙慌地围在她们的四周。
她向后睨了眼不算特别拥挤的璙园,稳住错乱的心神,“注意脚下,慢慢往后退。”
嗓音颤抖之余更多的是镇定,萧希桥和宁笙二人听她这么说也渐渐回过神来,忙转身顺着人流往里走。
越来越多的人涌入璙园,一行几人被人往后冲着。
就在这个时候,策马而来的男子身型忽而挺起,下一刻倏地砸落向坚硬地面,额间恰好撞上临街而置的长案桌角,口中吐出的淋漓鲜血骤然撒向天际,洋洋洒洒地倾落而下。
惊呼错愕声霎时响起,长街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妄动。
傅羡好指尖掐着左手手腕,陡然而来的痛意将她飘荡的思绪拉回,忽而有人扯了下长袖,她看去。
“是哥哥。”萧希桥眸光定定地看着某个方向。
傅羡好顺着她的目光而去。
来人神色凛冽,淡漠着垂下眼眸寻望着男子倾洒街道的血渍,他接过随行而来的侍卫递来的雪承帕子和竹针,半蹲下身取过男子嘴角溢出的黑血沾湿帕子。
一丝不苟地撑起男子紧闭的眼眸,而后慢条斯理地起身。
接过帕子的鹤一领命加紧步伐离开长街,不多时,已有侍卫取来担子抬起倒地的男子而去。
不过须臾片刻之间,长安街已被封锁起来。
承天府的侍卫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长安街,就算是只蚊虫也躲不过他们的视线。
傅羡好眸光流转,心道萧瑾承来得实在是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