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宫烟火阵阵,热闹得不行。
萧清歌的心却愈发的冷,与身处冰窖无异。
她突然想起去岁的除夕夜,她和傅羡好遣开宫人拎着酒壶悄悄地跑到地势较高的宫后院凉亭中,放眼望去端可瞧见满宫的光景,灯火通明。
萧清歌心情很舒畅,被赵家烦得不行的她只觉得那一刻的皇宫是最为安心舒畅的存在,就如此和傅羡好说了。
说完,她看着笑意盈盈的傅羡好眸色暗了暗,嘴角上扬的弧度也悄然落下了几许。
萧清歌知道,对于傅羡好来说,这儿不是她能够安心的地方,她想要的,偌大的宫城永远都给不了她。
而此时此刻,萧清歌倏然明白了。
这座宫城不止给不了傅羡好想要的,也困住了自己。
萧清歌笑了笑。
蓦然觉得,对于傅羡好而言,今岁的除夕夜,想来应该是算得上舒心。
宫垣外。
傅羡好下颌搭着窗槛上,静静地望着满城的烟火。
若要道精妙绝伦的样式,眼前绽开的烟花自是比不过宫中燃放的烟花样式精巧,但她却更喜欢眼下的场景,街道上人声鼎沸,热闹得不像话。
楼宇下的嬉闹声驾着微风徐来,萧瑾承神色慵懒地靠着椅背,眸中溢满了女子笑靥如花的脸庞,再也装不下其他。
安静多时的门扇颤动了下。
“主子。”影诀叩了叩门扉,“时辰到了。”
傅羡好闻言,毫不留恋地起身。
端见这一幕,萧瑾承懒散的眸光沉了几分,薄唇却带着些许笑意,“你当真是果决,就算再喜欢,该走时也会毫不犹豫地离去。”
“再好的事物,也总有消散的时候。”傅羡好侧身取过帷帽,没有瞧见他的神色,“到了时候就走,还能记住最耀眼的样子,只会瞧见最灿烂的时候,也看不见落幕后的寂寥。”
伴随着微风扬起的帷帽纱帘掠过萧瑾辰的指尖,不过一瞬就不着痕迹地滑开,他垂眸睨了眼指尖,“烟火落幕后,也可能是另一场庆典的开始。”
“或许吧。”傅羡好戴好帷帽,隔着薄纱,凝着眼前男子的眼眸中闪过丝缕欲言又止,眼睫微颤,挡住了眸中的情愫,道:“但不一定是我想要的。”
萧瑾承双指指腹微微摩挲的动作停滞须臾,掀起眼眸望向语气中掠着点点笑意的纤细单薄背影,尘封心底的情愫叫嚣着汹涌着,欲要喷涌而出。
他眸色暗了暗,端起眼前的茶盏一饮而尽。
端放了会儿的茶水已不负温热,清爽的凉循着喉骨滑过,徐徐渗透入其中,荡去了他心中的闷热。
这时候,傅羡好忽而转过身,看向他。
迎着她的视线,萧瑾承稍稍静了会儿,微挑眉峰。
傅羡好不明所以地瞥了眼身后,问:“不走吗?”
萧瑾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起身:“走。”
言语间,门扉推开,楼宇下的喧闹声蜂拥而至,欢笑声阔论声不绝于耳。
为了避免人影过多引来他人的注意,他们兵分两路。
隔着帷帽纱帘,傅羡好都能清楚地瞧见每个人脸上的欢悦,耳边回响着说书先生饶有趣味的腔调,尚未听明白是何故事,就已经被他抑扬顿挫的话语声给吸引了过去。
穿过楼宇下的众人,傅羡好回到了惜云阁的后院,不知何时起,观祺已经跟在她的左右,扶着她踏上了了车舆。
傅羡好将将坐稳,车舆帐幔就被掀开。
还未瞧见人影,熟悉的檀香已然伴随着微风入内,下一瞬,男子颀长的身影覆来,黝黑的影子盖住了舆内忽明忽暗的声音,只余下淡淡的气息萦绕其中。
眼下漆黑,耳畔的声响就愈发地清楚。
傅羡好清楚地听到起伏有序的喘息声,低低的声响于黑夜间悄然放大,如同击鼓般响彻云霄。
她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后脑勺笔直地撞上车舆,鬓发间的流苏簪子硌得生疼,傅羡好下意识地咬住唇不叫疼痛溢出,忽如其来的痛感也叫眼眶水珠瞬间聚起,盈溢于澄亮的双眸间。
萧瑾承落座。
明亮的烛火照亮车舆。
女子眸中盈溢着的水光也无处遁逃。
昏暗的光影中,水汽尚未褪去的眼眸对上男子薄凉的幽邃眼眸,清冽的眼眸溢满了深沉不可测的墨色,仿佛要把人吸进去那般,暗藏汹涌,端看不到底。
四目相对,萧瑾承停顿了须臾,视线下移,看向女子微红,泛着水光的唇瓣,耳畔两侧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萧瑾承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垂落身侧的掌心微微蜷缩,握紧,良久,他侧开了视线。
傅羡好不明所以地睨了他一道,忍着痛抬手拨弄了下硌人的簪子。
车舆滚轮碾过细碎的石子,朝着定好的方向前去,张思邈的府邸距离惜云阁有段距离,约莫需要一刻钟左右。
穿过喧闹的街道,车舆驶入漆黑无声的黑夜中。
余光瞥见萧瑾承抬手取下忽明忽暗的烛火,傅羡好了然,舆中的光影会随着帐幔缝隙而出,若是不想引起他人的注意,吹灭光源恰恰是最简单明了的方式。
两人眸光相接的刹那间,烛火被吹灭,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紧张?”
绵灼的气息袭来,于静谧无影的黑夜中异常得清晰。
傅羡好下意识地颔了颔首,没有听到声响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或许是看不清自己的动作,这才‘嗯’了声。
要说不紧张,是真的在撒谎。
“紧张,不过也没有特别紧张。”傅羡好侧眸看向正对面的一团黑影,两载间夜里,于四下把守森严的宫殿中往来没有上千次也有上百次,“比起第一次寻殿下,这时候的紧张都算不得什么。”
萧瑾承挑了挑眉。
他还记得彼此的傅羡好可谓巧舌如簧,也不知道是准备了多久,于夜中抱着一册沉沉的书册,站在门前徘徊了多时,久到余白都有些沉不住气,心想借着其他宫门出去瞧瞧的时候,她敲开了已经落锁的东宫门扉。
她见了余白,什么话都没有说,就说求见太子殿下。
余白什么都问不出来,只得寻人前去书房回禀。
傅羡好也十分沉得住气,清心殿距离书房不过百八十步,余白遣去侍卫近半刻钟都没有回音,她就抱着书册站在清心殿的正中央,不催促去寻人自己也不急着走。
而她等的人,半个时辰后才来的。
他来后,只问:“傅姑娘为何深夜敲门而来。”
话语落下,傅羡好将手中的书册摆在桌案上,退后了几步,对上那双淡漠无波的眼眸,他片缕视线都不曾落在书册上,就这般看着自己。
傅羡好只是静了一瞬,就道明了自己的来意。
她开口便道:“民女知道殿下不愿大动干戈,希望世家能够激流勇退,民女可做殿下与傅家间的桥梁。”
第28章
少女清澈嗓音不疾不徐。
见主位上的萧瑾承不语,时而掠过的烛影衬得他的神情愈发得晦涩难懂,彼时的傅羡好没有急着表忠心,而是上前半步摊开桌案上的书册。
上头落着盘根错节的世家名录,清楚明了地通过一幅图,呈现出眼下世家间息息相关的脉络。
其中,少了傅家。
她为自己前来,也是为傅家而来。
萧瑾承点着座椅的指尖微微悬空,视线落在书册上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循着少女纤细柔软的指节望去,澄澈的眼眸中满溢着自信,明眸皓齿,果敢坚决。
不过大抵是不了解他,也摸不准下场会是何样,指着书册的指尖微微颤抖。
思及此,萧瑾承道:“也不怕我杀了你。”
杀?
傅羡好眉尖微扬,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满朝文武皆言,太子殿下襟怀坦白,光风霁月,我为何要怕?”
大不了就是被赶出东宫,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告知皇后她有二心,不过她思来想去,笃定了不会落得最坏的结果,才毫无畏惧地找上门。
黝黑的环境下,萧瑾承看不清她的神情,却能够感受到盈溢周遭的自信,张扬明媚得不像话。
萧瑾承眼眸微动,道:“连我都不怕,又何以畏惧他们。”
再不济,还有他。
傅羡好含笑的神情怔了下,须臾后,笑得愈发灿烂明媚。
迎着满城烟火,车舆停靠在院落小门一隅处。
早早就接到风声的张思邈故作酒醉姿态离席,言说着前去醒酒再前往前厅与众人共饮,实则离席后便遣散了身边的侍从,独自前来小门等侯。
藏在四角烛罩的蜡烛将将燃灭,方才听到轮子碾过碎石扬起的声响,等待着车舆停稳后,他上前拱手,垂落的眼眸余光瞥见男子身影落下,弯身往旁边侧了些许,道:“臣见过殿下。”
话音落下,张思邈瞥见男子长靴回旋,不等他思忖眸底飘过一寸皎白的纱帐,相随而来的是女子身上特有的清淡桂香,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