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羡好戴着帷帽,掌心微微抵着萧瑾承修长有力的手臂,快速地下了车舆,随着暗卫快速地走向惜云阁。
惜云阁楼宇不过五六处,最高的楼宇位于西南一隅,若无主子的准可,顶层不曾对外开放,现下傅羡好出宫,自然也就居住于此地。
也正是因为傅羡好要来,是以阁中也以时辰未到为由,挡住了等候在前院的客人们,她前脚踏入楼宇,后脚就见影诀自另一侧门扉出现,跟随在他身后的,还有一姑娘,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
她生得张圆脸,眼眸也是圆溜溜,清澈的像是不谙世事的模样,看上去要比在场的所有人的年岁都要小上不少。
临近之时,影诀侧身,拱手道:“姑娘,这是观祺,您出宫的这些时日,由她来护姑娘安危。”
观祺上前,“姑娘。”
傅羡好点了点头。
楼宇最高处烛火亮起,不知何处而来的呼唤声夹杂着寒风袭来,傅羡好回眸望下掠了眼,就见楼宇下方的烛火一盏一盏地燃起,紧阖的门扉也在这一瞬推开迎客。
“楼下是听评书的地。”萧瑾承推开一处门扉,茶室中早已烧上了炭火,暖意扑面而来,“过了时辰后就不会再有人前来叨扰。”
傅羡好目光扫过茶室,与宫中竹林深处的竹屋有异曲同工之妙,要不是楼下的喧闹声,她都以为身处于竹屋之中,“殿下就不怕有人认出来。”
茶室门扉被带上,室内只留有两人的身影。
萧瑾承恣意而坐,不紧不慢地提起茶壶,壶中的沸水洋洋洒洒地倾斜而落,他掀起眼眸,看了眼伫立于窗牖前的身影,道:“除了你,再无第二人。”
傅羡好转回身,被烛火照得晶莹剔透的眼眸落在烟雾缭绕的茶盏上,循着蕴起的烟雾看向专注沏茶的男子,“倘若哪日消息走漏,必然是我无疑。”
“得了空,可以去趟定安侯府。”萧瑾承未抬头,恰似嫩笋的新叶翻滚于手掌大小的玉盏中。
傅羡好走上前:“嗯?”
不明白为何突然提到定安侯府。
萧瑾承抬手,修长的指节搭在矮小的白泥陶瓷茶盏上,道:“定安侯府茶室,与这儿也甚是相似。”
闻言,傅羡好若有所思掀起眼帘,看向慢条斯理将茶水倒入陶瓷茶盏的男子,四下荡漾着徐徐升起的茶香,“定安侯家的小世子,与三殿下自幼交好,公主偶尔也道两人穿着同一条裤子长大的,只需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的想法。”
“定安侯府的茶室,是他有次入宫无意闯入我那儿瞧见的,回府之后就磨着定安侯一定要按照竹屋打造茶室。”萧瑾承递了盏茶水给她,漫不经心地道:“定安侯耐不住他磨,只得前来寻我,不久后,这样装扮茶室于京中多为盛行。”
傅羡好一听,就知道他是有意为之,莞尔一笑:“殿下是借着小世子的名头,把宫外的落脚点打造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萧瑾承未置可否,呷了口茶水。
落脚的地方,自是要按心意来。
淡韵的茶香徐来,傅羡好指腹掠上茶盏,灼热的茶水已然将茶盏蕴热,丝丝缕缕的热气透过绵密的肌肤缝隙,荡入心尖。
一时间,茶室内静谧无垠。
两人都没有开口,就这般静默地对坐品茗。
品着品着,傅羡好嘴角微微扬起,点点笑意不疾不徐地在脸上荡漾开来,绵密可人的笑容渐渐罩过吹拂烛火,与之相较更加得璀璨夺目。
萧瑾承看她,眉梢扬起。
“觉得有些诡异。”傅羡好落下茶盏,甚是相似的茶室让她宛若身处于竹屋中,可眼下的松懈却又清晰地告诉她,这儿是在宫外,“我眼下明明是被关押审问的犯人,却要比在宫内来的舒心。”
身处宫中时,就算前去寻找萧瑾承,她再三小心,不说往返的途中担心被人瞧见,就是位于东宫或是竹屋时,也会担心有人中途发现她不在寝殿内,引起大乱。
和现下心神松弛地坐在这儿品茶,倒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萧瑾承指尖碾过指节上的碎珠,看着她嫣然一笑的惬意神色,“你之前不想出宫,不也正是因此。”
傅羡好摩挲着陶瓷茶盏上的纹路,‘嗯’了声。
过于美好的事物享受过一次后,就会期冀着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是无数次。
而按照家中与皇后的约定,仍有一年多的光景。
傅羡好抿了抿唇,倏地将心中的舒畅抛到脑后,提起精神问:“今夜前往张思邈府中,除了见他,还有其他官员吗?”
她话锋转得极快,明显就是不想再顺着适才的话深思,萧瑾承也随着她的意,“没有。”他叩着茶盏的指节擦去杯璧,又道:“徐为止也在,你若是想见他,也可以。”
傅羡好精致的眉梢微微蹙起。
要不是萧瑾承神色如常,她都要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名字。
当朝首辅徐为止,曾师从于傅家,他入朝为官之时傅羡好尚未出生,而后其步步高升之时,倒常常听家中提起,如今众人皆默认其为世家官员之首,未曾听闻过其与寒门有过多的接触。
萧瑾承道:“他只是露个面,不会停留太久。”
傅羡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殿下若是需要我见,我也——”
忽而叩响的门扉打断了盈盈话语,影诀的嗓音透过门扉缝隙传来。
“主子。”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看什么,沉吟了下后,方才继续道:“大公子求见。”
大公子?
傅羡好狐疑。
思来想去都没想到影诀会称呼谁为大公子,甚至无需点名姓氏。
不过能在第一时间得知萧瑾承离宫就找来的人,想来也是他信任的人,傅羡好紧绷的神情忪了几分,禁不住问:“是谁?”
闻言,萧瑾承漫不经心地侧眸睨了眼,微抿的薄唇轻启,清冽的字眼悄然溢出。
“王绍卿。”烛影掠过他清隽的面容,带来一层暗色,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他轻笑了下:“你口中再好不过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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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是别的都不记得,就记得那句“再好不过的选择”,牙都要咬碎了吧!也不知道是谁先说的,王绍卿是最好的选择。
第27章
傅羡好眸底掠过一丝惊诧,不曾想多日前随口的一句话会延续到现在,眼前男子似笑非笑地凝着她,好似对她表露出来的怔愣颇为满意。
对视少顷,她的脸色旋即恢复如常,‘嗯’了声,微抬手腕呷着茶水,低低一笑:“若殿下有意迎娶我妹妹,王公子确实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霎时间,四下的气息都凝了下来。
萧瑾承看向她。
穿过窗棂缝隙而入的微风吹扬女子鬓角的发丝,几缕发丝迎着风荡漾在她的眼前,他圈着茶盏的指节微滞,心中无端溢起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
她莞尔一笑,笑得让人心烦,萧瑾承侧开眸,语气淡漠:“不见。”
倒影在门扉上的身影往后退了几步,顷刻之间,两道黑影覆上门扉。
一道清澈爽朗的笑声透过缝隙传来,男子的笑声对于傅羡好而言算不上特别陌生,一听就知是今上胞弟祁王的长子萧予淮。
紧跟着笑声其后的是萧予淮的揶揄声,“我都说了他不会见你的,谁家好郎君见一次必问一次为何不赞许你和傅羡好的亲事,他也就最近心情不错,若不然你早不知道上哪儿历练去了。”
无疑听到自己名字的傅羡好眨了眨眼眸,听闻萧予淮话里话外的意思,也觉得十分的好笑,她并不意外萧瑾承已经叫人制止了王绍卿,就是无法想象他每每被问起时的神色。
思及此,她看向萧瑾承。
男子恣意随性地倚着靠背,侧脸微扬,抿起的薄唇透着些许冷冽,门扉之外的调侃声似乎并不入他的耳畔。
傅羡好若有所思地打量他半响,眼眸闪了下:“殿下不再听听,或许这次的理由又不一样呢。”
萧瑾承斜看了她一眼,那双澄亮的眼眸中泛着点点玩味儿,对这件事好似很有兴致,“想听?”
傅羡好嘴角微扬,没说想,也没说不想。
萧瑾承轻笑了声,蜷起的指节叩了下茶案。
刹那间,茶室西南侧的‘墙垣’忽然被人推开,定眼一看才发现是被人着意勾勒描绘成墙垣模样的小门,门道后闪出两道身影,看样子是侍卫的模样,可傅羡好不曾见过他们。
饶是被深宫磨练懂得收敛神情的傅羡好,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怔怔地看着走到两人跟前的,站在右手边的男子拱了拱手,“主子。”
萧瑾承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见傅羡好还是一副呆愣的神色,甚是可爱,他禁不住笑了笑,抬手在她眼前叩了道响指,“回神了。”
陡然响起的清脆指声叫傅羡好身影颤了下,看着眼前的两个侍卫,又看了看已经被带上的‘墙垣’,“活像破墙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