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羡好闻言，回眸看向她。
透过窗牖而入的斑驳光影撒落在女子的身上，氤氲出薄薄一层的光影将她层层笼罩其中，略带笑意的神色却无端叫人心生少许难以言喻的涩意。
傅羡好静静地凝着她少顷，走上前。
“不恨我吗？”
女子温柔的嗓音驭着微风徐来，恣意把玩着佛珠的萧清歌回过身，对上那道温婉柔情的眼眸，她们之间相识多年，她并非傻子，早已看出这双温润眼眸下的坚韧，还有骨子里的不服输。
她精致的眉梢上扬几分，道：“按常理来说，我是该恨你。”
盈盈落下的话语落入傅羡好的耳畔，并没有急着打断她的话语，而是伫立于她身侧等着她继续言说。
果不其然，下一瞬萧清歌话锋微转，嗓音中带着轻许淡笑：“不过你知道的，我向来不按常理行事。”
闻言，傅羡好禁不住眼角弯了下。
萧清歌回想其旧时的日子，道：“我自己都深陷泥潭，又为何要去苛责同样身陷泥沼的你。”
若不自求出路，早已被拖死于沼泽中。
“更何况，我向来有所选择，但你没有。”萧清歌最开始听闻傅羡好暗地里早已搭上了太子这条线时，一开始是愕然的，不过转念一想也就能够明白，“母后为了澈儿百般算计，我的终生大事都可以当成他踩着往上走的阶梯，我都受不住，更何况是无依无靠的你。”
她后来很认真地想过，彼时的自己是看明白了傅羡好被困于樊笼之中，只是当时的自己也正是如此，方才会觉得桩桩件件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不怕和你说。”萧清歌笑容淡淡，“得知母后病逝时，我心中第一瞬漾起的是释然。”
她的语气看似与多年前不同，然而傅羡好还是能够听出她言语中的难过，并不像她所言说的轻松。
彼此之间身处的立场不同，傅羡好也不曾想过一定要得到萧清歌的谅解，可这一瞬间还是有道难以言喻的难过涌上心头，排山倒海地朝自己奔涌袭来，几近将她吞噬。
她望着窗牖外被微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树梢，眸光微闪：“可殿下还是会难过。”
话语落下的刹那，萧清歌笑出声来，知道逃不过她的眼，迎着她侧眸看来的目光，道：“所以这三年间，有时候我还蛮羡慕你的。”
闻言，傅羡好怔忪少顷，“嗯？”
“羡慕你的果决。”萧清歌走到窗牖前，抬手推开被打开一半的窗牖，满院骄阳与微风霎时间侵涌袭来，她看着持着扫帚清扫院落的三道身影，道：“我也想像你一样，干脆利落地斩断不该有的念想，不该期许着她的注意力能够落下半寸在我的身上，而你却能在一瞬间意识到如果再继续沉浸下去，等待着自己的会是另一道泥潭。”
女子淡漠嗓音溢出，言语中说得不明不白，傅羡好却听懂了，她沉默了好久，道：“殿下的期许，并没有错。”
霎时间，佛堂内静了下来。
余下的只有扫帚清扫过石砖漾起的道道声响。
傅羡好准备动身离去时，已然是晌午时分。
萧清歌也没有将她留下用膳，只将她送到了檀林院门口。
傅羡好一步三回头地看向嫣然一笑的女子，恰如四季中最为明媚的骄阳般恣意随性，半点儿也没有叫繁重乌云遮掩分毫。
走了几步，她停下了步伐，再次回身看向萧清歌。
伫立于拱门下的萧清歌见状，眉梢微微挑起，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笑着揶揄道：“你可不能不舍得走，等会儿皇兄要来我院中抢人了，我可抢不过他。”
傅羡好被她故作调侃的语气逗得忍俊不禁，凝着她看了须臾，道：“往后的时日还长，祝愿殿下早日解开心结，随心而处，随性而行。”
闻言，萧清歌眸中的笑容散去，神色定定地看着她。
在她的注视下，傅羡好福了福身，知晓她听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方才转身离去。
看着女子渐行渐远的身影，萧清歌笑了笑。
“什么都瞒不过你。”
傅羡好踏着寺庙敲响的钟声，不紧不慢地走到主殿院落，萧瑾承此番出行是微服前来，院中除了常年跟随其左右的影诀和余白两人外，再无第三人的身影，就连傅恺也不知所踪。
等候在外的影诀早已听到微许的步伐声，循声看向来人，躬身拱手：“姑娘，主子还在殿中。”
傅羡好抬起眼睑，遥遥看向高阶之上的主殿，里头供奉着的，是宁朝开国至今的祖祖辈辈们，莫说是寻常百姓，就是文武百官不得准许，也是不得踏入主殿半步。
她思忖少顷，问：“我方便上去吗？”
“自是可以。”余白走上前，引着她往主殿的方向走，“主子适才就吩咐过了。”
主殿悠长的阶梯共有九九八十一道，将将剩下五六道时方才看清殿中的光景，萧瑾承跪拜于蒲团之上，幽行住持携着一众和尚们于一侧打坐念经。
似是听到了声响，主殿正中央的萧瑾承侧眸看来，眸中的凛冽在对上傅羡好眸光的瞬间消融开来，他微抬手，示意她上前。
傅羡好颔首，稍提裙摆踏入殿内，等候着她入内时，跪坐于蒲团之上的萧瑾承随之起身，迎着她走上前牵过她的手，男子温热的手掌霎时间散去她掌心中泛起的凉意。
伫立于一侧的方丈适时地递上供香，瞥见冒着徐徐烟雾的供香，傅羡好稍显狐疑地眨了下眼睫，不明所以地看着萧瑾承。
萧瑾承接过方丈手中的供香，递给她，道：“带你来见见母后。”
傅羡好闻言，怔了下。
因和尚引声而静谧无波的心弦忽而就被他的话撩动，颤动的弦线久久都没法停下。
就好似眼下的他们，不过是一对寻常人家的夫妻，丈夫带着即将过门的妻子前去祭拜逝世多年的娘亲。
傅羡好纤细眼睫很轻地颤动了下，循着男子的目光看向偌大供台下方的牌位，一眼便看清牌位上所落有的崇嘉太后字眼。
她入宫晚，但也曾听闻宫中的老人提及过王皇后，皆道其温婉端庄，对待宫人们也都是一视同仁，帝后之间的情谊也非常人能够插足，皇帝一年四季内多是宿在王皇后所居的长宁宫。
静默微许，傅羡好接过供香，落落大方地行着祭拜礼。
礼落之际方丈上前接过供香，走到崇嘉太后的牌位下，稳稳地将供香插进下方的香炉中。
萧瑾承牵过女子的手，带着她走到蒲团前跪下。
跪于他身侧的傅羡好抬着眼睑，耳畔传来男子清冽温润的嗓音，就像是缠绵悱恻的春水，欲要叫她沉溺于其中，久久无法自拔。
他道：“母后，她便是傅羡好。”
第90章
某个刹那，傅羡好心神狠狠地颤了下。
她透亮明媚的瞳孔深处涌上一股难以言语的触动，落于耳畔的熟稔言语就好像是早已经跪于牌位前言说过无数次，不过是未曾带到这儿当面言说。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萧瑾承稍侧眸看来，视线对上的刹那间，他剑眉微挑，幽邃瞳孔中闪过一丝疑惑。
傅羡好摇了摇头，看向远处的牌位，心底默默地嗯了声，回应着萧瑾承的话语。
祭拜完后，已然过了晌午，西斜的骄阳氤氲而出的闷热渐渐散开。
斜阳拉长了慢行于院落中的影子，倾然映落下十指紧扣相伴同行的两人，随着步伐而晃动的双手于明媚骄阳下熠熠生辉。
傅羡好偶尔掀起眼眸，就会坠入男子深邃不可测的眼眸，却又总能从这双眸子中看清他内心的欢愉，她也禁不住扬起了眼角。
直到踏上回程的车舆，仍是未见傅恺的身影，已经困惑须时的她方才于无人之处开口询问：“怎么没有看到六叔？”
“他还在寺中。”萧瑾承圈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坐到了身侧，“得不到结果他自己会回去。”
傅羡好见他一副淡漠的神色，想起佛堂内萧清歌的只言片语，眼睫轻轻地颤了下，若有所思地道：“也不一定会没有结果。”
比起不喜欢，更多地是挣扎。
对此，萧瑾承不置可否，漫不经心地颔首。
男子垂落的眼睑瞥见怀中的姑娘陷入沉沉思忖的神色，满心满眼皆是他人的身影，萧瑾承罩着她掌心的手轻轻地摩挲了下，道：“他们的事情，交由他们自己去处理。”
“也不是——”傅羡好边说着边掀起眸，话语还未落尽微启的唇瓣就叫一道温热的薄唇覆住。
刹那间，舆内静了下来。
傅羡好看到了他眼眸深处的微许不满，似乎是不满于他分明在身边，自己却在操心着他人的事情。
萧瑾承稍稍往后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但与之相隔也不过一指宽，他指腹不紧不慢地摩挲着她的嘴角，道：“与其关心他们，不如关心关心我。”
清冽喑哑的嗓音夹杂着灼热气息扑面而来，傅羡好嘴角禁不住上扬微许，弥漫心中的薄雾霎时间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向上涌动的雀跃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