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兰波没有转身,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萝拉能听见,“你昨晚去哪了?”
“睡觉。”
“萝拉。”兰波转过身,金色的眼眸盯着她,“我在军部情报局有眼线,杜瓦尔中校昨晚是被人从车上扔下来的,需要我说出那辆车的号牌吗。”
萝拉沉默。
“你用的是自己名下的车。”兰波的声音依然很轻,“如果暴露出来,莉亚会怎么想?她很弱小吗?需要你为她做这种不体面的事?”
萝拉的嘴唇动了一下,立刻反驳,“我没有那么想!”
“这不是想不想到的问题。”兰波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近到萝拉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那张俊美无比的脸第一次如此冷漠,“是如果有人想用这件事对付莉亚,他们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借口。”
萝拉的呼吸停了一瞬。
兰波看着她的眼睛,“以往你做的那些事,你以为做得的很干净吗?不过是保罗在背后帮你扫尾而已。”
这话落下,萝拉的指尖在身侧微微收紧。
平心而论,保罗那些动作说到底还是为了不牵连到莉亚,论心,他护的是莉亚,萝拉只是顺带的麻烦累赘,但事情论迹不论心,保罗确实一次次替她抹去了那些可能招致杀身的痕迹,这是事实,抹不掉。
兰波看着她的表情,笑意未变,眼底慢慢沉了下去,他实在不想再看到,在保罗身边那么近的地方,有个对他敌意这么重的人。
“我、我不知道。”萝拉有些茫然。
他退后一步,声音恢复温和,“下次动手之前,先告诉我。”
萝拉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莉亚和保罗都不是在意这些事的人,他们太过强大了,所以不在意,但我在意。”这些年兰波对萝拉的耐心逐渐消失。
这是他最后一次的劝告,“你是她的副官,也是她的盾,盾可以有裂纹,但不能让拿盾的人受伤。”
萝拉站在原地,看着说完转身就走的兰波背影,神情逐渐阴霾,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握紧。
内心简单粗暴的将一切归结于,还是自己太弱小了的原因。
等她转身走回房间时,莉亚已经吃完了,正站在镜子前整理衣领,萝拉赶紧走过去,替她把领口的褶皱抚平。
今天莉亚穿的是和昨天差不多风格的裙装,漂亮又不会过分影响行动,不过对她来说,就算穿着华丽的晚礼服,都谈不上是阻碍。
“兰波跟你说了什么?”莉亚问。
“没什么。”萝拉说,“就是交代一些关于后面行程的的注意事项。”
莉亚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萝拉的脸上挂着笑,眼神温顺。
“萝拉。”莉亚说。
“嗯?”
“这个送给你。”
萝拉的手指顿在莉亚的领口。
镜子里,莉亚大人正看着她,紫色的眼眸熠熠生辉,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那是莉亚大人少有,不带任何防备的笑容。
“愣着干什么?”莉亚从掌心托起那条项链,银色的链条在她指间流淌,像一捧凝固的月光,“手伸过来。”
萝拉下意识地伸出手,掌心朝上,像一个等待施舍的虔诚信徒,项链落入掌心的那一刻,是冰凉的,但她的心无比热灼。
她低下头,看清了项链的全貌。
主链是银白色的,但细看之下,那银色并不单调,每一节链环的内壁都嵌着极细的淡红色丝线,那丝线细到只有在光线折射的某个特定角度才能看见,像是把黎明时分天际那一抹将明未明的红光锁进了金属里。
吊坠是一颗泪滴形的宝石,颜色是极淡的粉蓝,淡到接近透明,宝石内部有像是液体一样的东西被封在其中,随着每一次外界动作,都会折射出不同的光晕,有时是晨露般的清透暖橙,有时又突然变成深海般的幽蓝。
四只极小的银色羽翼从四个方向托住宝石,羽翼上的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辨,边缘薄到近乎透明。
“这是。”萝拉的声音有些发紧。
“生日礼物。”莉亚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这项链她费了不少心思制作,每年到这孩子生日的时候都让她不知道该送什么,太轻了没诚意,太重了又没心意......
正好这次收获的异能,给了她灵感。
熵增异能制造得来的一缕能量固化物,寒冷的环境下会自主释放微量热能,炎热的环境会变得寒凉,这东西表现出来的形式就是那块肉眼可见的宝石。
至于红色丝线,那是她用了红虫强行编进金属骨架里的保险装置,它能与佩戴者的生命体征结合,一旦萝拉遭遇致命危机或情绪剧烈波动,项链会自动释放出一层薄如蝉翼的红色屏障,甚至能把信号传给身处地球任何地方的莉亚。
“喜欢吗?”莉亚见她不说话,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枚流转着光晕的宝石。
毫不夸张的说,萝拉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摆了一瞬,“谢谢莉亚大人,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你每年都这么说。”莉亚一边吐糟一边伸手替她将项链戴上。
银链贴合在萝拉纤细的脖颈上,那颗泪滴形的宝石恰好落在锁骨中央,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折射出梦幻般的光彩,将她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衬得生动起来。
“好了,”莉亚后退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的笑意更深,“既然收了我的礼物,明天授勋仪式上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爱丽舍宫那边龙潭虎穴虽算不上,但苍蝇蚊子肯定不少,我可不想我的副官到时候因为走神而被什么东西绊倒。”
“是,大人。”萝拉挺直了脊背,之前的阴霾与自我怀疑在这一刻被胸口的触感驱散殆尽。
“去好好休息一天,享受你的假期吧。”莉亚满意的看着上下看着萝拉点点头。
萝拉指尖抚过锁骨上的宝石,那抹凉意顺着皮肤渗进血管,压住了心底翻涌的躁动,这次她转身时脚步轻快了许多。
走廊尽头,魏尔伦正靠墙站着,手里把玩着一枚硬币,见萝拉出来,他停下动作,目光落在她颈间的新饰物上,挑了挑眉,“莉亚送的?”
萝拉下意识抬手护住项链,随即又放下,下巴微扬,“生日礼物。”
魏尔伦嗤笑一声,硬币在指关节间翻转,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看来昨晚的事没让你长记性,反倒因为礼物的事,让你更加得寸进尺了。”
他直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笼罩住萝拉,“兰波刚才跟我通了气,你运气不错,这次他没打算深究。”
“我不需要他的宽容。”萝拉侧身绕过他,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节奏急促而坚定,“我只需要确保莉亚大人的安全。”
看着她的背影,魏尔伦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真不是个好时机啊,我的妹妹,这不就变成像是奖励一样了吗。”
他将硬币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出来的那面是字,“希望不会有,让我亲手杀掉自己学生的那天。”
但转头想想,如果真的变成那样,好像也许?没什么大不了的,妹妹身边能少一个危险的,不需要的人。
*
接下来的半天过得平静而压抑,萝拉强制休息了。
莉亚得老老实实坐在办公桌前上班翻阅文件,偶尔抬头看一眼,不请自来的莫泊桑。
那东西像个没骨头的软体动物一样,瘫在努力工作的莉亚对面,手里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厚重的法文原著,书页被他翻得哗哗作响,在这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说啊,小莉亚~”莫泊桑头也不抬,声音懒洋洋的,带着股特有的玩世不恭,“外面为了你的授勋仪式,空气都要凝固了诶?你还能静下心工作,超厉害的,今天可是标准的暴风雨前的宁静,不享受一下简直对不起这巴黎的阴天。”
莉亚的脑子高速运转,根本停不下来。
钢笔在文件上疯狂自动书写,飞沙走石,都快写出残影了,她头也不抬,“你很闲吗?闲的话可以去死,别在这里制造噪音。”
“啧,你对我可真凶,明明我是为了你授勋仪式才专门回来的。”莫泊桑夸张地叹了口气,把书盖在脸上,开始自说自话,“啊啊啊啊!好寂寞啊!魏尔伦又被兰波带走了,都没人陪我玩,至于萝拉。”
他顿了顿视线放空,记忆回到那时,萝拉离开路过他时带起的一丝微不可察的血腥气,虽然已经被香水掩盖,但对于嗅觉敏锐的莫泊桑来说,依旧清晰得令人不适,“那孩子今天的心情似乎好得有些过分了,连走路都带着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