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离莉亚更近一些，才能看清那些细节。
游轮甲板上，费奥多尔站在底层储物间的通风口下方。
他牺牲了所有睡眠时间，研究通风管道的走向，终于找到了一处金属密度相对稀薄的位置，那是一个检修用的小型出口，平时被焊接死的，但焊缝在他持续整夜的硫酸腐蚀下已经变得脆弱。
莉亚走了，魏尔伦走了，莫泊桑跟着去了，兰波在船长室，那两个少年在训练舱，船上的注意力被分散到了极限。
费奥多尔用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碎片继续挖凿焊缝，动作极轻，每一下都只削去微不可见的一层，在金属微粒遍布的这艘船上，任何多余的波动都可能触发警报。
他做得很干净。
当焊缝终于出现一道足以撬开的缝隙时，费奥多尔停了下来，侧耳听了很久，甲板上方没有脚步声，通风管里只有普通的气流声。
他用力一撬。
金属片无声地弯折，露出一个勉强容得下侧身通过的缝隙，费奥多尔把随身带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统统塞进外套内袋，然后侧身挤了进去。
五分钟后，他出现在了游轮后侧的外挂式救生艇旁边。
费奥多尔蹲在栏杆阴影里，快速解开救生艇的固定绳，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挖掘而微微发颤，但动作依然精准而迅速。
小艇落水的瞬间，他把绳索割断。
“你在干什么？”
太宰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费奥多尔的动作僵住了。
他抬起头，鸢色眼睛的少年正趴在二层甲板的栏杆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
“你是那个政府职员吧，叫什么来着......算了，不重要。”太宰治歪了歪头，“你为什么要偷跑？”
费奥多尔熟练的演戏，他仰着脸露出一个畏缩的笑容，“我只是想上岸透透气，船舱里太闷了。”
“骗人。”太宰治的语气很平，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笃定，“你的心跳一直很稳，包括现在被我当面逮到也没有快过一下，你根本不怕，你是在看不起我吗，看不起一个小孩子？”
费奥多尔的表情终于变了，那层谦卑的外壳从他脸上剥落。
“你很聪明。”他不再装，声音陡然换了一个腔调，平静低沉，带着一丝欣赏的意味，“那你打算怎么做？喊人？”
太宰治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哦。”他说，“我早就喊过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当面和你对持，我傻吗难道。”
费奥多尔的眼睛眯了起来。
太宰治补充道，“毕竟，你偷了大姐姐的东西，对吧，我可不能那么简单放你离开。”
费奥多尔直起身，他不再伪装，那双紫红色的眼睛像冰冷的雪，“我什么都没有偷。”
“你偷了她浪费在你身上的时间。”太宰治说。
这句话太宰治说得格外认真，鸢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直直地盯着费奥多尔的脸。
费奥多尔突然笑了，那笑容和之前所有伪装的都不同，带着一种淡淡的，真正被逗乐了的弧度。
“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中原中也。”太宰治一脸认真的说，“你记住了。”
“中原中也。”费奥多尔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颇有一种品尝的意味，“你认识一个叫中原中也的人吗？还是说，你只是随便编了个名字来糊弄我？”
太宰治歪了歪头，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你管我认不认识，名字给你了，信不信随你。”
费奥多尔盯了他两秒，眼底透着一股真正的冷意，“你在拖时间。”
太宰治的眼睛眨了一下，看着很无辜，“没有啊，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要跑，大姐姐又没打算杀你，你跑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当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雀。”费奥多尔松开救生艇的固定绳，根本视船上的少年为无物，小艇向外滑了半米，“何况，你刚才说你早就喊了人，如果真的喊了，现在应该已经有人站在你身后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太宰治的肩膀，看向船舱方向。
没有人来。
费奥多尔的笑容扩大了一寸，“你看，你确实在撒谎。”
第181章 群聊
太宰治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脸上没有要一丝慌张，反而让费奥多尔内心咯噔一下。
“你确定吗？”太宰治不紧不慢，那种笃定依旧，“你确定我喊的人，需要站在我身后才能算数？”
费奥多尔的瞳孔缩了一下。
魔女。
他的目光猛地向下扫去，脚下的甲板、舷侧的栏杆、救主艇的金属支架，所有金属表面都在同一时间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泽，细密如霜，肉眼几乎不可见。
太宰治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脚边的一颗银白色金属小人，这个小人很小只有拇指大小，安静地站在甲板缝隙中央，从太宰治出现在栏杆边的那一刻起就在那里了。
“你看，我都说我喊人。”太宰治双手一摊，“这下你该相信了吧。”
他蹲下来，把小人捡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所以你还跑吗？她都听见了哦。”
费奥多尔僵在原地，海风从湾口吹过来，吹动他外套的下摆，那艘救主艇在无声中摇晃。
“她远在洛杉矶。”费奥多尔说，但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说得没有底气。
“是啊。”太宰治把小球放在掌心，鸢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沉成一种无机质的深黑，“但她现在可能正在拆一栋楼，顺便听一下这边的情况，你猜，姐姐在打完架之后，还有没有心情跟你玩猫捉老鼠。”
对持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费奥多尔聪明的选择了回去，小艇重新靠回船侧，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干净，只剩下一种失败过后的平静。
“你赢了。”他说。
太宰治捧着手里的小人摸了摸它光滑的脑袋，他头也不回，“走吧，莉亚姐姐说了今天罚你不许吃晚饭。”
费奥多尔站在救主艇旁，看着那道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舱门里，海风将他黑色的发丝吹乱，他抬手压了压，老实地跟了上去。
回到更早一点的时间。
洛杉矶市区边缘，莉亚站在一座被金属微粒覆盖的天桥残骸上，白发在夜风中轻轻扬起。远处的圣莫尼卡方向，银白色的薄雾还在缓慢推进，金属微粒像不知疲倦的士兵，逐街逐巷地扫荡着残余的感染体。
她的面板在视野角落安静地跳动着数字，突然的那些积累的源点，攀升了十点。
【源点+10】
【当前源点：93】
在费奥多尔和太宰治相遇的那刹那间，源点就爆发了。
“大姐姐！”此时太宰治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他特有的轻快。
“那个小职员跑了，多亏了我逮住了他，哼哼o(￣ヘ￣o)。”
莉亚的动作没有停顿，她只是偏了偏头，对着空地说了一句话，“嗯，知道了，你很厉害。”
“嘿嘿，再多夸我一点也可以，最好下次当做小矮子的面再夸夸我。
莉亚低头笑了一下，“我考虑考虑。”
通讯挂断。
莉亚站在天桥残骸上，独自面对着脚下被银白色薄雾覆盖的城市，但她的注意分走了大半，回到了那艘船上。
旧金山联合指挥中心，阿克塞尔的办公室。
通讯官送来了一份新报告，他扫了两眼，沉默着把它递给了坐在对面的战术规划中将。
“洛杉矶市区，异常能量反应全部归零。”中将念出报告内容时，声音里还带着一种没能完全消化现实的茫然，“用时，两小时四十七分钟。”
阿克塞尔冷静的说道，“比我预想的还快。”
“长官，她在市区边缘释放的金属微粒，覆盖范围已经超出了洛杉矶市界，目前正在向圣莫尼卡和长滩方向扩散。”中将翻到报告第二页，“卫星热成像显示，她的清剿路线呈放射状，以市政厅为圆心向外推进，几乎没有死角。”
阿克塞尔没有回应这份报告，而是问了一个看上去不太相关的问题，“国会那边呢？”
中将顿了一下，“港口使用权的审批流程已经启动了，但议员们还在吵，有人提出附加条款，要求限制她在码头区域的——”
“否决它。”阿克塞尔打断他，“告诉他们，如果他们在七十二小时内通过审批，那她清理完西海岸之后，下一个目标就还是我们的国土，如果他们不通过，那她清理完之后，下一个目标就是回到船上，继续当她的魔女，而我们的感染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