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田一愣,显然没料到会在这时候听到这种话。
“有决断,有担当。”莉亚歪了歪头,白发在焦热的风中拂过肩头,“比起只会躲在地堡里瑟瑟发抖的老鼠们,你倒是像点样子。”
说完她准备离开,刚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住,“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允许你一个人上船来找我。”
对比此时此刻的焦土地狱,这话简直是魔王的恩赐。
种田山头火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白色背影,他这是被另一头更强的怪物欣赏了吗,但这份欣赏或许比被憎恨更加危险,因为谁也不敢让魔王失望。
第162章 罪
莉亚脚步稳稳地踏上游轮甲板,伸手抓住了本不需要扶住的栏杆,没什么缘由,不过一时兴起,想握住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奈何,金属扶手在她掌心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被她捏变了形,那只怪物还不够强,死得太快,她还没打尽兴身上的力道没处发泄,连带着对力量的控制都粗糙了几分。
她饿了,纯粹感官上的饥饿。
兰波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用叉子叉着好大一只烤羊腿,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莉亚没说话,接过就撕,油脂沾在她下巴上,紫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战斗时的无机质冷光,这一幕堪称野兽般的进食。
战斗欲不足的部分,只能靠食欲来弥补了。
太宰治和中也趴在二楼栏杆上看,太宰小声说,“大姐姐吃东西的样子,和刚才炸掉横滨的样子,哪个更可怕?”
中也踹了他一脚,“闭嘴,你想死吗?”
兰波难得没有揪着经常挂在嘴边的礼仪优雅什么啰嗦的话,眼底出现一抹心疼,“还要吗。”
人都是孤独的活在世上,兰波多少能理解一些,在没和保罗相遇前,他比谁都清楚这种滋味。
当兰波每次施展亚空间异能时,普通人连他异能的边角都无法感知,那种被世界隔在一层薄膜之外的疏离感,他早已习以为常。
可莉亚比他更甚,她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人类的坐标。
那份无人理解的孤独,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的?并非某个特定的日子,而是像潮水退去般,在某一天他猛然发现沙滩早已裸露。
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午后,伊甸之塔的花园里,魏尔伦和莫泊桑正在下棋,后者吵吵嚷嚷,为了赢不惜悔棋闹得差点要把棋盘掀翻。
萝拉捧着新烤的点心站在莉亚的身旁,笑得眉眼弯弯,而莉亚则被他们硬拉着从训练室出来晒太阳。
兰波端着咖啡走过去,问她要不要加糖。莉亚抬起头,紫色的眼眸望向他,那目光分明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可兰波却在那一瞬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少女的视线穿透了他,带着一种神性的漠然,穿透了眼前这片喧嚣的烟火人间,落在无人能触及的远方。
明明在笑,可她的心却不在这里。
可最让兰波在意的还不只是这些,大概是半个月前吧,他忽然意识到,莉亚的力量在日复一日地膨胀,可属于“人”的岁月和坐标却在她身上被凝固了。
目前兰波只希望这点只是他的错觉,毕竟莉亚的头发和指甲还在好好地生长着,虽然生长速度似乎也在一日一日地迟缓下去,发丝的质地越来越接近她平日里操控的苍银合金,冷而细韧,剪下的指甲落在瓷盘里,竟能敲出类似金属的轻响。
但只要它们还在长,就证明她体内尚有生长这件事在发生,还有属于活人的新陈代谢在运转。
兰波心脏紧了紧,完全不敢深想若有一天,如果连这最后一点生长都停止了呢?
所以此刻,看着她像头小兽般撕咬烤羊,兰波一句关于礼仪的话都说不出口,至少在这一刻,她还拥有属于生物进食这种最原始的本能,证明自己还活着,还属于这个世界一份子的存在。
“还要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轻柔的不像话。
莉亚撕下最后一块羊肉,抬眼瞥见兰波正望着她,那眼神温温软软的,又黏糊糊地缠过来。
有点莫名其妙了,她不就没吃相的吃了一只烤羊吗?兰波这副表情……呃,莉亚形容不出来。
不过她还是条件反射的【优雅】的擦了擦嘴,“我吃饱了,谢谢款待。”
兰波,“……”
“我不是那个意思,烤箱里我为你烤了很多,还要吗?”
“要!”
兰波失笑,这点阴差阳错的理解,反而抚平了兰波心底那点惊惶。
当第二只烤羊被叉上来的时候,肉香比先前更加浓郁霸道,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莉亚的眼睛瞬间亮了,这一次,她吃得更加理直气壮,兰波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鲜活的生命力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将他之前的猜想冲刷得一干二净。
等莉亚吃到第七只羊腿时,动作忽然停了,面无表情地把手指在纸巾上擦了擦,抬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甲板另一端的魏尔伦,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哥哥大人,跟踪狂当得开心吗?”
魏尔伦抱臂靠在桅杆边,金色的发辫垂在肩头,闻言毫不心虚的看了她一眼,“你都能感知的到不是吗。”
言下之意就是,你都知道了,就不算是跟踪。
“兰波,你看看你的好搭档。”莉亚又撕下一块肉,转头就对兰波抱怨,“有这样控制欲强的家长吗?”
兰波准备倒水地动作微微一顿,抬眸望过来,眼底漾开一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啧啧,控制欲强到难道连莉亚姐姐呼吸几口空气都要数清楚吗?”太宰治的声音从二楼栏杆处飘下来,少年趴在栏杆上,鸢色的眼睛里闪着恶作剧的光,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懒懒散散的格外不知死活。
“太宰,你找死吗,”中也一把捂住太宰治的嘴,蓝色的眼睛慌乱地瞥向魏尔伦的方向,“对、对不起魏尔伦先生,这家伙脑子有问题,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魏尔伦面无表情地扫了太宰治一眼,那目光冷得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然后又温和的看了看中也。
“我没有。”他认真的辩解道。
太宰治被捂着嘴,还不忘朝莉亚眨眼睛,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没有什么?”中也愣愣地问,手还死死捂在太宰治脸上。
“没有控制欲强。”魏尔伦的声音冷冰冰的。
“哦……”中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低头瞪了太宰治一眼,“听到没有,魏尔伦先生才不是那种人。”
太宰治终于挣脱了中也的手,深吸一口气,然后露出一个灿烂到欠揍的笑容,“是是是,不是跟踪狂,只是恰好出现在大姐姐方圆五百米内的所有地方而已~”
中也额头青筋暴起,一脚踹在他小腿上,“你给我滚去训练!”
兰波看着这出闹剧,轻轻摇了摇头,到底没把那句“保罗只是担心你”说完。
他们这边热热闹闹的像另一个世界,但外面的世界或者说横滨完全就不一样了,战斗结束后的第三个小时,横滨的惨状并没有停止。
港口方向的天空被浓烟染成灰褐色,救护车的鸣笛声根本停不下来。特务科的封锁线拉到了城市边缘,探照灯在废墟上来回扫射,搜救犬的吠叫夹杂着幸存者的哭喊,被海风撕得支离破碎。
焦黑的坑洞边缘,地下水倒灌形成的浑浊瀑布都已经慢慢变得干净起来了。
临时指挥所搭在一栋半塌的银行大楼里,发电机轰鸣着,给几台勉强能用的医疗设备供电,种田山头火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已经很久没有抽这玩意了。
身后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是大名鼎鼎的民族英雄福地樱痴,“种田,处刑队已经就位了,隔离区都封死了。”
种田山头火没有回头,只是手指微微一颤,那截长长的烟灰终于断裂,飘落在地。
“嗯,我知道了。”
福地樱痴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望着外面的焦土,这位军队的大队长身上换了一身,原先那套还沾着怪物的蓝血,早就被拿去研究了。
他抬手,重重地拍了拍种田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后者晃了晃,“这不是你的错。”
“我当然知道。”种田终于把烟凑到嘴边,狠狠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烟雾被夜风吹散,“但那只是站在理性的角度,人类,甚至包括我自己都说服不了我自己,那真是不是我的错吗。”
“感染者里,有年幼无知的孩子,有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意气风发的学生,更有拼命护着伴侣的的丈夫妻子,他们的眼神我看见了,理性告诉我必须放弃他们,但那些眼睛不会跟我讲理性,它们会跟着我,跟到我进棺材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