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田山头火睁开眼，目光与福地相接，两人之间仿佛有无形的电流噼啪作响。
“福地队长。”种田的声音依然平稳，“军部让你来协助，还是来接管？”
“哈哈哈！”福地仰头大笑，笑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他猛地收住笑，身体前倾，双手撑在种田的办公桌上，那张带着风霜痕迹的脸骤然逼近，笑容不减，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老夫只是来砍东西的，所以种田，你最好说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具压迫感，“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来路，和海岸边那个人有没有关系。”
大仓烨子歪了歪头，军帽下的眼神暴戾而兴奋，手指不耐烦地敲着腰间的刀鞘，“要是和那个人有关系，那就更有趣了，对吧，队长？”
种田山头火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一种面对老友时特有的无可奈何的疲惫，“福地，我知道你身经百战，是国家的英雄，但拜托你不要太过轻视那位魔女，好吗？”
福地樱痴脸上的笑容倏地收住了。
那变化快得像是有人一把扯下了他的面具，前一秒还是豪爽大笑的战士，下一秒，那双眼睛沉了下去，如同锁定猎物的雄狮，沉静、肃杀，带着百死余生淬炼出的锋芒。
他直视着种田，一字一顿，“我看起来像是有在轻视的意思吗？”
种田山头火愣在了原地。
他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错了。眼前这位多年老友的眼神，哪里是轻视？那是已经将对方视为必须跨越的高山，甚至可能是葬身之地后，彻底抛弃了一切轻慢与侥幸的——死斗的眼神。
如同一头明知对面是更凶恶的猛兽，依旧压低身躯，露出獠牙的老狮。
站在福地身侧的大仓烨子也安静了下来，她没有像刚才那样兴奋，而是将军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线和一双猩红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浮躁的兴奋，只有一种彻底跟随头狼的坚定。
种田山头火看着面前这两道身影，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紧，这些家伙不是来协助的，他们是做好来赴死的打算，即便知道那是一位弹指间便能碾碎城市的魔女，他们依然会选择拔刀。
他轻咳了两声，拳抵在唇边，打破了室内近乎凝固的肃杀，也默默避开福地那双如临大敌的眼睛，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尴尬。
“.....不幸中的万幸。”他放下手，声音恢复了特务科长官惯有的沉稳，却掩不住那点不自在，“这次的事件，与那位莉亚小姐无关，她不仅不是源头，某种意义上还是帮我们压制了局面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紧绷的身形，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苦意的弧度，“所以，把你那副要找死的表情收一收，福地，至少今天，我们不必同时面对更可怕的敌人。”
福地樱痴沉默了片刻，随即仰头大笑起来，他重重地拍了拍种田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后者踉跄了半步。
“哈哈！种田啊种田，你早说不就完了？害得老夫这把老骨头都绷紧了，热血烧到一半，现在又得硬生生咽回去。”
大仓烨子撇了撇嘴，“嘁，白兴奋一场，我还以为终于能砍个够格的家伙，活动活动筋骨呢。”
种田山头火稳住身形，无奈地整理被拍皱的衣服，叹了口气，“我怎么会知道你们会这么想，那位魔女要真想杀我们至于那么麻烦吗。”
“话是这么说，但你们也要注意不要在她面前出现刚刚那样激动的杀意。”
“哦？”福地樱痴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那双如雄狮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说来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不是我们的同伴，也不是敌人，她只是一个路过时顺手碾死几只虫子的旅人，对我们既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嘁，无聊。”烨子虽然这么说着，但眼底的战意慢慢的消失了，“不过，如果队长觉得有必要，就算是以卵击石我也会将剑对准魔王。”
福地樱痴重新露出了笑容，但那笑容不再豪爽，他松开刀柄，转身朝门口走去，军装外面的披风下摆随着步伐扬起，“走吧，烨子，既然不能砍那位魔女，那就去砍几只真正的怪物，热热身。”
“是，队长！”大仓桦子迷妹星星眼都冒出来了，“啊啊！队长好帅。”
横滨港区的街道在清晨六点的时候已经不像一条街了。
福泽谕吉护卫着江户川乱步站在一栋三层建筑的楼顶边缘，脚下是昨天还车水马龙的港区主干道。
此刻路面被翻起的柏油和碎裂的水泥块覆盖，断裂的消防栓还在往外喷水，水柱冲到半空中散成雾状，把周围那些横七竖八的汽车残骸染上一层湿漉漉的光。
乱步站在他旁边，那双绿眼睛一直在快速转动，他一直在不间断的思考。
福泽谕吉没有打扰他，他站在楼顶边缘，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下方街道两侧的每一个阴影，空气里有一股很浓的甜腥味，混在干净的清晨雾气里，格外刺鼻。
“福泽先生。”乱步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往左边看，前面有个巷口，那里有个感染者，这只没救了请杀了他吧。”
闻言，福泽谕吉握着刀的手一顿，刀柄上深深按进掌心，他垂下眼，看着地上那个曾经是人类，如今朝非人形态扭曲的身影，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非如此不可吗？”这问题问得很多余，他比谁都清楚，一旦变异完成，眼前这个痛苦呻吟的人就再也不是人了。
身侧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江户川乱步的眼眸平静地落在那具蠕动的躯体上。
“嗯。”仅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足以压断最后一根犹豫的弦。
福泽谕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里所有的挣扎都沉了下去，化作一片冰封的湖面，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握刀的手稳稳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好，我明白了。”
刀光闪过的时候，晨光正好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那只灰蓝色的东西在半空中被冷冽的刀光斩成两段，断口处喷出的液体不是红色的，而是一种半透明的蓝色，落在路面水层上滋滋作响。
第157章 天敌
“它的甲壳厚度不均匀，背部的比腹部的薄很多。”乱步看了一眼尸体分析道，“而且它不像是在狩猎，反而更像是在巡逻。”
福泽谕吉收刀回鞘，“巡逻？”
“嗯。”乱步转过身，看向港区深处那片被更多雾气笼罩的区域，“它们在克制想吃掉我们的欲望，全部的资源都用在找人上，至少目前是这样。”
远处，港务局大楼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听着就不像是爆炸的那种动静，更像是重型金属结构断裂的声音，沉重得很，震得脚下的地面微微颤动。
乱步的表情在那一刻变了一下。
“福泽先生。”他说，语气里那种惯常的嬉笑完全消失了，“我们要换地方了，这里马上就不安全了。”
福泽谕吉没有问为什么，他蹲下身，把乱步重新背起来，然后从楼顶边缘纵身跃下，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去冲力，在碎裂的柏油路面上无声地跑动起来，身后那条街的尽头，浓厚的雾气正一点点地涌过来，照这样下去不加制止解决问题，它们迟早覆盖住全横滨，乃至整个关东地区。
再说莉亚那边，她悬空在船舷的高处，指尖朝着虚空轻轻一勾。
海面顿时喧嚣了起来，不是她好心想要做些什么恢复往日的风景，而是以庞大的东西接管了这片海域的呼吸，无数银色的瀑布金属升腾而起，在游轮上方收拢，最终凝成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将整个船体严丝合缝地包裹其中。
外界的风雨，包括看不见的污浊与病毒，全被隔绝在外，干净的风和空气，莉亚都能自己提供，做完这一切，她纵身跃下。
金属托了她一瞬，随即如雾气般消散，她落在船上的跳板末端，白色的长发比之修剪前张长了很多，此时被海风扬起，飘逸且干净。
太宰治就蹲在那里。
莉亚看了他两秒，“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你要听话一点，就待在船上不要动。”
“好嘞。”太宰治应得干脆，却反而让莉亚有些不放心。
“你真的要老实点，外面现在不是你这种小孩子可以闹的地方。”
太宰治歪了歪头，“姐姐，我刚刚好像说的是好吧？麻烦您多给我一点信任怎么样。”
“行吧，反正我已经让人专门看着你了。”
话音刚落，兰波的声音从甲板上方传来，“太宰，作为专门看着你的人，现在就要履行职责了，昨天你是不是偷懒了？又没和中也做对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