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眼前这个女人不一样,美貌和洁净的气质仅仅是她的外显特征,这个人骨子里有一种不把其他人当同类性格底色,那已经是接近残忍的本质了,她真的不会在乎路人的死活。
不过江户川乱步也能理解,作为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若还留着泛滥的同情心,早就成了填战壕的碎肉,跟别提对于世界目前的和平,这个人其实有着不可磨灭的贡献。
最后乱步也只能反复感叹,超越者这种存在实在太麻烦了。
他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蔫蔫地眨了两下,那张平时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脸此刻拉得老长,连嘴角的弧度都垮了下来。
福泽谕吉看了一眼,他并不知道乱步这是又怎么了。
种田山头火端着茶杯,目光在乱步和莉亚之间来回扫了一遍,识趣地没有开口。
乱步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好烦。”
莉亚偏过头看他,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有什么事情,能烦到天下第一的聪明侦探?”
“太过分了,您就是在明知故问嘛。”江户川乱步嘴角一撇就是控诉,“还能是谁,当然是莉亚小姐啦。”
这位侦探又在闹脾气了,呃……莉亚决定先不管了。
她转向种田,“你们遇到的问题,源头应该已经查到了吧?”
种田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查了,但源头还没锁定,我们从患者身上采集到的样本里发现了一些异常的蛋白质结构,目前没有发现和感染者体内的变化一致的源头,具体的目前还在排查。”
“种田大叔,我刚刚好像说了是水产吧?感染源就是从海上来的。”乱步忽然插嘴,歪着头一脸看笨蛋的神情。
种田的瞳孔微微一缩,“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么明显的感染路线,笨蛋都能看出来吧,种田大叔居然之前都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你们是怕莉亚小姐,所以才不敢靠近海岸的呢。”
“乱步,不可以这么没有礼貌。”福泽谕吉嘴上呵责了一句,心里却是认同的。
“噢。”
莉亚看了闷闷不乐的乱步一眼,“你连这个都查到了?”
“当然了!”听到这略带讶然的震惊,还是出自在场最强的一位异能者之口,江户川乱步马上又来劲满血复活。
种田无奈的看了眼老朋友福泽谕吉,示意他看好任性的侦探,给他个说话的机会,在得到确切的点头之后,他才继续开口说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莉亚小姐,我请您吃饭,除了感谢您刚才在街上出手之外,还有一件事想向您确认。”
“说。”
“您对横滨发生的这件事,打算插手到什么程度?”
这话问得很直白,甚至带着一点冒犯的意味,但种田的语气里没有一点挑衅的意味在,更像是一个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试图理清局势的人必须问出口的问题。
莉亚靠回椅背,看着他,“你希望我插手到什么程度?”
种田没有立刻回答。
专业有素的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来,把所有食物放在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开。
种田等服务员走远后,才开口,“我希望您能让我们自由进出港口,我们需要找到源头,在那之后,如果您愿意协助我们处理后续的感染扩散问题,我代表异能特务科,会竭尽全力提供一个让您满意的报酬,如果您不愿意,至少……不要把横滨当成您的游乐场。”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是经过反复斟酌后才放出来。
乱步叉起一块玉子烧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插了一句,“种田大叔你这话说得可真没水平,什么叫游乐场啊,莉亚小姐要是真把横滨当游乐场,那您觉得她刚才在街上那一下是在过山车吗?”
种田被噎了一下,无法反驳。
“吃你饭,别说话。”见孩子又插嘴让大人难堪,福泽谕吉抬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瓜。
莉亚低头看了一眼面前乌冬面,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味道确实还不错,“你们自己找源头吧,我不拦你们,但是丑话说在前面,船上的人,你们的人不许靠近,不许跟踪,不许以任何形式接触。”
她顿了顿接着说,“在找到源头之后,要把那东西交给我,如果你答应,我会在必要的时候帮你们一次。”
种田沉默的时间比前所未有的长。
他在心里飞速地计算着利弊,这个条件意味着他会失去对事件走向的最终控制权,但如果她真的能彻底解决源头,失去一些控制权换来的可能是更干净,不会担心再次感染的横滨——这个账,大抵是不亏,至于魔王亲口说的帮忙他是不敢指望的。
“我同意。”种田说,声音平稳还带着一丝解脱。
福泽谕吉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此时才抬眼看了种田一眼,又看了看乱步,后者正埋头吃玉子烧,他终于安静了,这也意味着事件发展是迈向好的一面。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从无数个未来回来的威尔斯,到现在可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呢。
第155章 错觉
威尔斯坐在桌角的位置,面前那碗拉面已经放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筷子搁在碗沿,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口。
没有人注意到她。
种田正在和莉亚低声交谈,说着关于封锁区扩大的事,乱步埋头对付那盘樱饼,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偶尔抬头插一句嘴,被福泽谕吉按一下脑袋又缩回去。
威尔斯看着这一幕,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相机的皮带。
自从和莉亚再次相遇之后,她又回溯了数不清的时间,这个餐馆,这几个人,甚至是同样的对话,她都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但每一次,每一次,都走向同一个结局。
她闭上眼睛。
上上一次回溯中,她通过过往的经验,比谁都更早找到了感染源,就在港口冷库的底层,她亲眼看着一条条灰蓝色的鱼从冻柜里被拿出来,鳞片在灯光下泛着病态的光泽,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即使被冻了整整一夜,依然像是活的。
她当场立刻就把鱼全部销毁了,但那天晚上,横滨港区有七十三人感染,第二天变成一百八十九人,第三天,那种怪物开始成群结队地从所有人类社会的阴影里爬出来。
威尔斯仍然记得那个画面,港口的水面被染成暗蓝色,海水里的金属微粒像被什么啃食过一样碎裂,那些她无比熟悉的,属于莉亚的银色光芒,在那个未来里彻底消失了。
她不知道莉亚怎么了。
她只知道当她的相机最后一次对准那片废墟时,天空是赤褐色的,而那只天灾般的巨兽从海底钻出,脊背刺穿云层,将天与海硬生生贯穿,而那座曾经飘着银色微粒的游轮,只剩下一截焦黑的龙骨,歪斜地插在浅滩上。
威尔斯喘着粗气,猛地睁开眼。
面前的乌冬面还在冒热气,乱步的笑声从桌子那头传过来,脆生生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威尔斯慢慢松开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
未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是随便一处的街道上,那些曾经和你擦肩而过的人,在你面前慢慢剥落成另一种形状,他们的骨头从皮肤底下刺出来,弯折成甲壳的弧度,他们的眼睛瞳孔放大到占据整个虹膜,然后他们转过头来看你,用那种充满饥渴食欲的目光眼也不眨的盯着你。
威尔斯记得那些目光,她在无数条时间线里都被那些目光追杀过,但每一次都无处可逃,它们从海里爬上来,从人类的躯体里破茧而出。
有一次她回溯到了更早的时间点,她站在港口码头上,看着那个叫山田和夫的渔民出海。
威尔斯试过所有办法,甚至说服了莉亚把所有可能接触感染源的人赶尽杀绝,乃至毁灭整个横滨,每一次她都以为这次会不一样。
可结果呢,当那些东西爬出来的时候,它们都比上一次更强,更快,更难杀死。威尔斯想起最后一次回溯中,她站在一片周围全是那些怪物肢体的废墟上。
她以为自己终于撑到了尽头。
然后就看见了,在海洋边缘,在那只贯天彻地的怪兽瞳孔之间,有一个白色的身影,正慢慢侵入黑沉沉的裂口里,白发被风扯碎,紫色的眼睛闭着,嘴角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还带着一丝弧度。
威尔斯从未来回来的次数,多到她已经数不清了。
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看到了最坏的可能,但每一次她回来之后,都会发现还能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