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都答应了桑戎等他回来,那就暂时不准备走,但她也没想到忽然就这样面对面碰上。
一时眼神不知往哪里放,但又想到对方说的话,于是干脆偏过脸,一言不发。
索朗平措却皱眉。
以往都让她下牧场前套上件外套,眼下她坐在那里,身上穿的是她自己羽绒服,难道不知道脏吗。
步都看到他抿着唇过来,伸手就要把自己拉起来。
做什么?又做什么?她又怎么惹到他了,让她走,她在这里坐一下也不行了是吗。
步都没有甩开他的手,只是很快地抽了出来。她一句话也没说,看他一眼又撇开视线。
不知何时草原上出现两个人。
丹增和另个的藏族男人走进来。
那是强巴。
两人似乎视线只停留在她身上一眼,就撇开了,一句话都没说,丹增用藏语说了句什么。
扎西却道:
“不要整天把我阿妈挂在嘴边。”
丹增似乎调整了下呼吸,再度努力平静地说了句藏语。
“我不该提她,那你就该了?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好人。”索朗平措冷笑了一声。
强巴忽然抬高音量,他似乎用藏语喊了声扎西的名字。
他脸色十分低沉:“他好歹是你阿爸!!”
连站在一旁的步都都不禁蹙了眉。
丹增似乎也气的不轻,但又没有办法,他盯着索朗平措,脸上似乎更多是无奈。
忽然他抬起了手,然后制住了强巴的胳膊。
索朗平措冷冷地看着他们。
那一刻步都突然认识到了他骨子里执拗的一部分。
除了年轻人普遍的意气用事,还带着藏族人民俗文化里的野性。
高原独特的人文赋予了他性格里桀骜不驯的一面。弓箭,骑马,业余拳击和山地车,他整个人是汉藏融合的缩影,身上带着藏族的历史根脉。
如果不是这一刻她几乎想不起来他还是少数民族。
那个时候步都也并不能想到,他性格里执拗与桀骜的一部分,会导致后来做的那些与她有关的诸多事情。
步都倏然撇开视线,从思绪游离里慌乱把自己拉出来。她看向丹增和强巴,两个人不算年岁高,但长年的牧区生活却早早将他们磋磨成年老人衰的模样,多年的风沙已刻进脸上,手上的皱纹里,他们尚高大的身影不过太多磨损骨架支撑的一副躯干。
步都其实理解那些长者。
收到父母那条微信时,她承认,最开始是跟他们置气。
可后来又想了很多。
她和扎西都深陷在亲缘关系里。
有时候反抗并不全见得是好的,经历了各种事情,她反而开始理解他们。
她不明白索朗平措和他阿爸为什么那样针锋相对。最初的最初她相信他一定是有苦衷的,现在也一样,但她第一次去想从索朗丹增的角度看这件事。
年长者的管教并非一无是处,他们的世界有太多迫不得已。
看到丹增的样子,她想起自己爸妈。父母可能做很多不对的事,可以和他们商讨,但拒绝交流和一味被情绪控制只会让事情变得糟糕。
他们用藏语已经是最体面,维护尊严保护家秘的最后一种手段。
但偏偏遇上了最偏激的年轻人。
丹增突然对强巴低声道了话。
“我们走吧。”
这句终于是汉语了。
步都一愣,强巴本想再说什么,却被丹增拽住,他只得回头狠狠瞪了眼扎西。
两个人的身影迅速变小。
索朗平措站在原地,步都看不见他的脸和神情,也没注意到他垂落身边收紧的手。
“你是不是过分了。”
他倏然一顿。
“纵使你跟丹增叔真的发生过什么,但他只是在意你阿妈想念她爱她,你为什么不能冷静一点。”
步都蹙着眉心,实在不解为什么非要闹得那样决绝,她只是不想看到他这么失控的样子,人在被情绪控制时做出的许多事百分之九十都会后悔。
她想让他冷静下来,哪怕自己只能唤回他一丝理智。
但她不但没能成功,反而似乎彻底刺激到了对方。
扎西转头,看向自己。
她不知道正是因为说出这种话的是自己,才更令他久久哑然。
索朗平措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爱她?”
步都一怔。
索朗平措看着她,神情似乎很平静,可又好像不平静,步都发现他瞳孔似乎在颤动。他视线落在她脸上反复逡巡一般:“想念她?”
“在意她?”
后来步都想起这段对话,才知道他大概为什么在后面坦白,那些他明明忍了一次又一次,都没有告诉她的事情。
因为她站队了。她第一次站到了索朗丹增那一边,他对立的那一边。
扎西好像听到了天大笑话一般。
“是啊。我真的说得很过分。”
他不置可否,忽然又笑着,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巴,眼底却全无笑意,“他确实很在意她。”
“在意到每天喝醉了第一时间总是找她。”
“找到她,然后拉着她的手,跟她讲话。”
“骂她,吼她。”
步都眼睫一颤。
“抓住她的头发,用拳头砸在她身上。
“把家里一切能摔的东西摔到她身上。”
“我阿妈哭不出声音,直到我掀开她的衣服才知道他怎么打的她。”
“你知道她为什么变成哑巴的吗?”
“因为我第一次出远门,他拦不住我,于是只能打她。等我收到消息赶回来,送她去医院,自那以后她就失声了。”
步都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的是,但凡她忍住,
但凡丹增和强巴今天没有来,
但凡桑戎早回来一会儿,把这些他正该讲的一一说给她听。
怎么也轮不到索朗平措自己亲口承认,亲口说出真相。
他看了她一眼,又无声笑了一下,似乎在说你满意了吧,这就是你想知道的。
步都一时哑然:“你……”
所有事情走向似乎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心中仿佛有了无法相信的某种直觉和猜想,步都张口,不可置信道:“你阿妈她……她究竟是怎么去世的……”
索朗平措看着她,似乎再也不愿回答。
说出那些事就像在亲手撕开血淋淋的疤痕,他又一次毫无温度地笑了声,几乎没有犹豫地转头迈开了步子。
步都道:“你等等!……”
可惜对方像实现了她全部要求的阿拉丁神灯,在说完该说的之后瞬时消散,再不会回应她的任何声音,向她透露一点东西。
往事,和他的心。
都不愿再敞开。
索朗平措在她的视线里一步一步往前走,再没有回过一次头。
【作者有话说】
文案高潮倒计时
第46章 雨天
桑戎匆匆赶回来时, 草原居然下起了雨。
冬天是很少下雨的,他没有雨伞,等赶到家时雨已经特别大特别大,淋得他浑身湿透, 可他还看见步都坐在牧场棚下那张折叠椅上, 傻傻的, 居然不回去。
“你干什么呢?!”他慌里慌张停好车,冒雨钻进来,顾不上拍身上雨水把这个傻子往回带。
两个人回去, 桑戎拍着身上的雨水又拿手胡乱的擦,拧一把脸上眉毛上的水问道:“那欠揍兔崽子人呢。”
“……上班去了。”
他并没注意到步都语气的奇怪。
“你朋友呢?”
说起这个, 步都脸上才有了点人气, “她……到路上找我,下雨时已经出去太远,到邻居家避雨去了。”
她已经发消息给任葵说她现在暂时不走, 任葵又打了个语音过来说了将近二十分钟, 两个人才挂断。
桑戎接过步都递来的毛巾,擦掉身上的雨水, 又坐在火塘边烤火, 步都给他倒了很热的酥油茶。
他们透过巨大窗户看外面湿漉漉雾蒙蒙的草原,雨水顺着窗壁滑下来。
屋子里有些阴沉,却足够有安全感。
桑戎几度欲张口, 却又几度默然。他观察到坐在旁边的步都,她似乎从刚才一开始就心不在焉。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达娃当时走的时候很安详。她在朝圣路上去世, 实则是种幸运,你可以当做,”桑戎在安静的雨声里, 斟酌了一下用词,“被神明直接接纳……”
“有人在路上生下孩子,有人在路上受很严重的伤……”
“有时我们会祝福。总之,达娃她或许并没有那么痛苦。”
桑戎想了很多,步都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一面,她意识到康巴人遇到难过的事会变得极其温柔。
他们开始话语轻怜,仿佛怕惊扰了已故的逝者,或者所谓山神,那种对生命的敬重,对自然的敬畏之心,除非在煨桑,寺庙,总是很难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