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始终保持着差不多的距离，最初还觉得神奇，不近，也不远。她累了点他就放慢了步子，她走得快了些他也突然加快了步伐。
后来整个人如坠仙境，令人恍惚。眼睛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滤镜，只觉耳朵，鼻腔，嘴唇也都被蒙住一样，所有东西都是粉紫色。抹不开，撕不破，草甸，乱石，枯折的乔木，断桥小溪流和牧民的小木屋，都被涂上梦幻且少女的烂漫。远处的杉林与还有些黑色的雪山，静静环抱，天上的成团云朵开始清晰起来，紫色，橙色，橘色。步都他们处在山腰处，她一边往上走一边侧头紧盯着东边群山处，看山顶那丰富瑰丽的颜色变化。
她看那些东西太入神了。
“那边的树和你周围长得一模一样，你要不看看。”
步都：“……”
提醒她好好看路能说得让人高兴点么。
她敷衍点头，结果下一秒就被可给他面子，给一截断木她是真看不见。要不是步都手快，一把拽住前面人摆到她眼前的袖口，已经沿坡越滑越远。
她紧抓，对方被她扯住，动弹不得，转身。
她还牢牢抓着对方冲锋衣袖口不松手。没抓他手或胳膊，只拽了衣服，越下滑，黑色外套越被她拽紧，然后越没支撑力地掉。
于是她揪着那点布料，仿佛全部希望，不肯放手。
十分可怜。
步都抬眼，看见他胳膊被她吊扯，另只手插在兜里，松然站着垂眸无言望自己。
布料滑的，到他腕口的袖边被拽松到掉下来遮住大半手，只露出他一点修长，白色的指节。领口都被扯得微微变形，在脖子那里。再看手里袖子，
……他的袖子好像更可怜。
她又抬眼，和对方根本摸不到情绪的淡淡神情，对视上。他偏一点头垂眸寂寂看她，步都讪讪一笑，却是回答他：“啊，是挺一样的。”
她思量一下，补救，“又高又大。”
“……”
对方显然不为所动。
步都讪笑，松开拉着他冲锋衣袖口的手。
他却突然抓住了她抽走的胳膊。
她心停滞一拍，抬眸。
这地方很巧，明暗界限刚好落在他俩相叠的臂处，就在他手那里。往上，索朗平措整个人都是亮的，被光盈得身姿清绰，可往下，站着的她却还处在阴影里，凌晨的世界，云翳似乎还没被驱散开。
步都怔然凝望，见他垂眸不语，亦然。
站位有几十厘米高度差，她需要仰很多的下巴，看见他几乎四分之三的身体，都处在一片纯空的，彩色烂漫的天空朝霞之前，天空色调在几分钟内飞速变化着，淡紫和橘黄、金黄交织搅匀在一起，像浓墨重彩的油画，全都给他做背景。
步都怔然视线缓滑，沿着他从上到下伸到自己身前那只胳膊，紧紧抓着自己的小臂的五指，修长用力。
真的切切实实抓在她身上。
好神奇，她心里说。
像从画里掉出来的人。
轮廓被光打出形状，流通空气卷起对方一点衣角和袖口，他身薄背开，年轻地站在那里，扬飘的发梢和眉毛挑起一点灿烂，金色的晨光。
他好耀眼。
步都想着。
朝霞在他身后蓄势待发，光线铺泻流过他面容，凝望到他脸上，看见眼睑下垂的淡弯弧度，风流经过发丝轻扫额前皮肤，眸光被镀上一点尖端的，令人心动的金黄。
简直都要给人温柔的错觉。
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能这样的。
风景不应该这么壮观，他不应该这么耀眼。
良辰美景不能太好，不然会动摇她本就摇摇欲坠的心。
这里这么美，她怎么能舍得离开。
他如果伸出手来，她不能下定决心。
想要他放手。
第39章 石膏
阳光还没涂到身后的山林, 开辟未知漆黑的领地，她身后沉沉一片，抬眸之间，有他要把她拉入这一片溢彩浓油的天地里的错觉。
步都甚至觉得他下一秒可能都要开口, 说, 他要带她弃暗投明,
来么？
只是那一瞬的出神，他用了力。
她心有感应，一脚迈上, 靠近，这下, 她被拉进明亮的天地, 拉进他的世界。
全身沐浴在了橘黄金灿的霞光之下，走到他的身边。
“行了。”
步都不明所以：“什么。”
“能看清脸了。”他淡淡掀眼皮往这边投了一眼，落在她脸上收回, “省得一回头总觉得是只鬼在跟着我。”
步都：“…………”
-
山脚到山顶, 他们从万物昏暗一直爬到云开天晴，身体被自然涂抹上黄、粉、最后是白。
跟着自然一起, 时光流转, 尘埃变迁。
越过山头远远见着一群人，好多黑羽绒服，架着长长短短的大炮筒, 对着远方的寺庙。
那地方鳞次栉比排列的藏式房屋，统一的白色墙面蓝色彩钢瓦, 无数间民居围绕着形成寺庙前的村落，村落前是一大片草地，背靠一座小山峰。
而就在这些房子后的山腰上, 层叠的金顶白墙殿宇楼阁，错综坐落，犹如古堡，从山脚延伸到山顶之上，深红的窗框密密麻麻整齐排列，云南省规模最大的藏传佛教寺院，也是康区最有名寺院之一，松赞林寺。
是早晨七点钟，民居的小房子烟囱里飘出柱柱白烟，和浮动在村落上空、寺庙脚底的晨雾交叠，天空颜色美得惊人，因为靠西边，还没来得及被染成黄，淡紫色带着浅蓝的冷调。
风息就在这样绝美的色调里将白色的雾气和烟火气吹飘，悬浮在空中仿若一层质地不匀的白纱，丝缕流动温淌。
香格里拉早晨的风不是闹着玩的，冷且干，但所有人都坚守在那里，裹着羽绒服，守摄像机站在那里眺望着远处，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时间，眼神里尽是沉静，有点肃穆。
山间晨雾里，小布达拉宫的神秘面孔，静静倒映在无数人的瞳孔里，人们在等候，却好像并不着急。
冷空气涌动，人生九百个月里的某一天。
直至金色出现，云雾被光线穿透，射出万千缕霞光，风气弥漫。
松赞林寺才终于拨云见曙，显出它神秘原本的庄严面貌。
-
他们从站着的地方走去松赞林寺，途径大大小小的山头。
不知道翻了多少个低低矮矮的小山丘，步都有点支撑不住。
“还想走么？”头顶一道声音忽然落下。
她一愣，闪着全脸唯一露出的眼睛，有点茫然地眨。
风刮得太冷，干脆围了大半。
扎西却看着她那样望自己，默了片刻，忽然道：“应该不想被背着走吧。”
啊？
步都显然误会他警告意思了，愣了一下，真说：“……行吗。”
两秒。
他撇过头迈步子：“想多了。”
“……”步都讪讪，继续跟上，边吭哧边小声蛐蛐：“又不是没背过……”
“……什么。”
她便不再讲话。
晨间无比清晰的霞光完全是金黄色，将整座山头涂满橘黄橘黄又带着金的颜料，野草，枯枝，埂路，连栖息在地上的鸟全都是橘黄，橘黄的世界。稀稀拉拉的地表植被在地上投下灰色的阴影，远处是沐浴在晨曦中新生的圣地，仙境一般缭绕着浓白云雾，步都将围巾扯下，她呼吸着清冷又干净的空气，梦一般走在其间。
某一刻的时候，她抬头顿住步子，看到扎西站在山坡最高那个小尖上，肩膀松松站着安静眺望东方。
姿势重心偏一脚，另只膝盖微弯，脚尖朝外，她一时十分恍惚，像极了四年前那个更内敛的少年。
清晨金色曦光似乎格外偏爱这个人，鎏金一般将带着丝丝暖意的光涂抹在他侧脸上，扎西安静地平视着远处，眼皮，瞳孔，还有鼻梁，阳光在几个地方凝结，金中泛白，薄薄的皮肤似乎都被照得透明。
他的下巴，沿着侧脸往下，是喉咙突出的脖颈，肩膀，手臂，起伏的肌理轮廓，光照有深深浅浅的阴影。
漂亮的身体，漂亮的男人。
其实他才是没有变的那个，步都想。
他依旧矗立在某处，在太阳下，在天空下，在永恒的风，沙子，和自然里。
瞳孔依旧干净深黑，右耳一串银纹小环，连黑绳天珠，都依旧安静地窝在他瘦削的锁骨处，那个凹陷进去的小窝里。气息带着少年的清透轻薄，澄澈又坦然，与同她许多个日夜前，在雪白平直延伸到天边尽头的公路上，毫无征兆撞见时，一模一样。
那时他浑身的气度就与高原之上的香格里拉一样了，粹净沉纯，却不懵懂，带着遍览万物后沉淀下来的，什么都波澜不惊的宽容和沉静。
追溯更远一点，眼前便浮现起相簿那张照片里的人。
十七岁左右的少年身姿薄削轻盈地站在某处山谷溪流边，薄薄眼皮很轻垂下看过来，嘴角更加内敛地微微抿着。干净、透彻的皮肤仿佛能让照片里瀑布腾起的湿雾气流都冲出来，扑面而来一股纯，粹，清新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