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扎西德勒_非纯【完结】(66)

  任葵心虚,但看着她又难掩怨气:“我是看你昨晚喝那么多……闻着怪香……实在没忍住。”

  步都被噎住了个完全。

  “说我不爱惜身体,你呢?你昨晚到底喝了多少杯,都醉成那样……”

  步都一下收了张牙舞爪模样。

  她犹疑道:“这解酒汤……谁弄的。”

  任葵道:“大叔他儿子呀,我亲眼见着他灌给你才走的。”

  步都:“?”

  好半天,她找回自己声音:“……所以,我喝了吗。”

  其实她想问的是她有没有耍酒疯或者干点别的什么……

  “废话。我都用灌这个词了。虽说你当时确实是晕得不行了吧,我帮他摁着你灌下去的。”

  “……”怪不得她今天起来没太多难受感觉,步都犹犹豫豫,不知该说什么:“……他人呢?上班去了?”

  任葵哈哈不好意思笑了两声:“那啥,你宿醉,我高反,我俩双双下线了,他就……请假去赶羊去了。”

  “…………”

  步都觉得她不能再等了。她现在必须,需要,立马下高原。越来越糟糕了。这样下去,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更多的事儿。她要带着这一片狼藉,一地鸡毛,和乱七八糟的自己,滚回她的平原去。

  这几天风大,但天气却异常晴朗,天是蓝的,云都被吹跑了。任葵裹着毯子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踩着棉拖七扭八拐地跑到窗边,把一楼的各个窗户关严实。她现在受不了一点风,一吹就头疼。

  她跑到最后一扇窗户边,扶着把手,往下看到步都坐在牧场前几十米的一斜坡上。

  “又抽什么疯……”她拧眉喃喃,拽紧身上毛毯冲那边喊:“外面风大,回来!!!”

  步都穿着涤纶夹克和长裙,白色,风把硬挺的面料吹得作响,鼓出各种形状,她披散的头发和衣领一起,被风打在脸上,长长地吹到脑后。

  那人坐在地上,伸直着双腿,什么都没拿,什么都没看。就那样眺望远方。

  身下的黄草手臂高,在风里激烈作响,吹得东倒西歪,她整个人像高原上一颗乳白色的鹅卵石,安静卧在草原上。

  几米高的山腰上,窗户被啪嗒合上。

  身后草甸传来一串脚步声,把草踩得呲啦作响。

  “你发什么神经,坐这儿喝风啊?!”任葵还裹着鹅黄色的毯子,整个人是一朵风里被摧折的脆弱小黄花,她过来拉步都:“回去了!”

  步都叹了口气:“你让我坐着吧。”

  她干脆两手张开倒在草地上,头发卷曲和草缠绕在一起。她躺在那里推推任葵小腿:“你回去吧,你吹不了风。”

  任葵:“?我吹不了那你就吹得了了?”

  步都无话可说,被她推搡后,侧了个身。很无奈的语气:“我没事,晒晒太阳蛮好的。”

  任葵不可思议,半晌:“我还是来晚了,我看风是吹你脑子里了。”

  “万一吹感冒生病了怎么办?”

  步都悄悄地想那正中我下怀!

  在高原吹大风,晒紫外线,当地人都扛不住这么搞。

  风很大,掠夺着空气里本就稀薄的氧气,还有体温,当年方女士就是在桑戎那边的牧场吹了风高反的。

  任葵跪在她腰后,两个女孩子的头发都被风吹得缠绕勾连,草野被风一吹似乎更无尽似的,连绵不绝,延至天边,她们在山坡上很小的两个点,浑身都被阳光融在这片群山怀抱的草原上,雪山漂亮得不像话,城市一辈子都看不到的风景就在眼前,远处山谷悠悠的鸟叫和小羊的声音。

  眼前突然陷入一片黑暗。步都一惊,抬手扒拉掉砸在脸上的东西。

  “给你的,盖着吧!……我真服了你了!”

  步都把一条浅绿的毛毯拿起在眼前,愣了一愣,回头,任葵裹着毯子往回跑,很快脆弱怕冷的小黄花就没影了。

  步都把毯子撑开,看了眼,笑。

  她把毯子铺在身上,翻身过来,在大大的草地上呈一个大大的“大”字形,看天。

  这是她睡过的最大,最好的一张床,也是世界上最广阔,最安全的床。

  躺了一会儿,闭着的眼睛松松睁开。

  除了感情的事,爱情,友情,亲情。

  她还有很多别的烦恼。

  可能人生就是这样的。

  没有烦恼,或许还会无聊。

  但在这里,在离她家和公司两千公里外的云南,香格里拉,世界似乎也并不推逼她,要她立刻做出正确无误的决策,人生似乎突然变得很宽容起来。

  于是她也悠悠,懒懒,继续着手足无措,稍微懈怠地躺平。

  这就是旅行的目的,允许人浑浑噩噩,懒散颓废,并且毫无长进。

  风吹过她的脖颈,头发搔得皮肤痒痒的。她坐起来,眺望着远处,心想只有西北部的高原,才能支撑得起一切生灵把视野放在远处,放在最远端。

  以它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广袤的原野,无尽的草浪。

  这样的规模是人类穷极一生,子子代代,都无法复刻的。

  自然就是自然。

  步都窝在草地里,想象自己是地球上一颗石头。

  尽管她心有烦虑,但这种日子客观地无比惬意。

  做一颗石头能有多少烦恼呢。

  ……

  如果不是因为她身上太多纷杂,纠缠的事,她想,她或许真的会一辈子待在这里。

  -

  这几天的羊都是扎西赶的。每早一起来,到牧场开门一看,牛羊都已经走了。步都没了事干,一天天跑到草甸上坐着吹风。

  手机里的钱已经借够了,步都被高原上的风吹出了勇气,她准备再不行就直接把钱转给他,然后拎包走人。

  任葵打扫完房间,习惯性推开窗户往下看一眼。

  这一眼她却扒着窗口愣了,然后迅速套上衣服出了门,沿着路半分钟跑下去。

  “步都?人呢?!”

  她逆着风,沿坡路走了好几分钟,甚至要手挡在眼睛上才能不被风吹迷了眼睛,终于看见远处有个人影。

  “……你发什么神经?!风这么大你要去哪?!”任葵扯破嗓子喊,跑过去深一脚浅一脚的,她喘着气,感觉那凉风直往喉咙眼里灌。高原的气流不是城市里那种涓涓小溪,完全是奔涌波涛,巨大且直接。

  步都停下来,站在那里等她,被衣服包裹出半边身体形状。整个人看上去,完全像风里一棵小树,细瘦的,脆弱的,却直挺的。

  “我只是突然闲下来了,有点不适应……想走走路。”她这是实话。

  “跟我回去。”

  步都很是无奈。

  “……好好好。”

  “你不用拉我我跟你走……”

  身后传来小羊的叫声,两人一愣,步都身体一僵,后背挺得笔直。

  她听出来了这是索朗家的羊。

  “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扎西的声音响起。

  风把没扣扣子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直接把衣服鼓起,露出里面无袖的背心和脖上的黑绳项链,幸而衣服紧紧扎进腰带里,沿着臀腿下去都没再给风侵入的机会,收束进靴子里。

  青年拽着旁边牦牛背上的带子,另只手握着折叠起的牛皮鞭,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俩。

  步都飞速地错开视线。

  扎西见她这样反而没太大反应,平唇不语,只把目光落在了另一侧任葵身上,问话的眼神很明显。

  任葵:“……她发神经吹风,自己突然跑到这边……”

  步都疯狂给她使眼色。

  任葵莫名其妙,风很大地吹着三个年轻人,还有羊群的羊毛,牦牛被扎西牵着温顺地陪在那里,牵它的人却久久没说话。

  步都站在那里,忽略掉对方投过来的视线。她侧对着对方,微不可察撇着脸,一手抱上胳膊,任风把头发往前吹,遮住了面朝对方那边的半边脸。

  -

  “你知不知道今天为了你,我干了大半天活儿还跑了那么远,本来就体虚这下要死了!……”任葵坐在床上,说她还因为吹风从头发上捻了好多干草和风沙出来,“我算是知道他们这里人为什么都爱戴帽子或头巾了。”

  步都有点歉疚:“那就赶紧睡吧。”

  任葵十分幽怨地看了她一眼:“睡不着。”

  步都一愣:“咋了。”

  “高反。”

  步都疑惑:“高反还会失眠?”

  任葵见她这样一副天真,对高反一无所知的模样,又羡慕又嫉妒地苦着一张小脸,有点咬牙切齿阴阳怪气:“是啊没想到吧,无痛清醒可以睁眼到看日出呢。”

  用她的话来说,就是一睡着就感觉马上要被憋死了。别说睡觉了,她连闭眼都不敢,生怕一个眯会儿就把自己眯没呼吸了。

  步都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会儿,她走过来,挨着她肩膀坐下:“要不,咱俩出去走走,说不定动动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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