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管酒鬼,转身牵着马就往马厩里走,刚走到隔板口手忽然被抓住。
他一怔,就这么一怔,绳子直接从手里滑出去,马冲出去。只几秒功夫,就跑出了牧场。
再回头时,抓他手的人也跑出了牧场口。
索朗平措震惊。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见有人喝醉了跟马赛跑。
他快步走过去,看到他们居然真的在并排,只不过慢得像龟爬。
醉鬼跑步居然比走路更直,只是别指望能跑多快了。
至于他们为什么能并排……索朗平措看着那匹走踢踏步的马。
茫茫夜色里,他慢慢靠在入口石墙,情绪无波地想,也好,让马遛一圈,能保证这两个都倒头一夜睡到天亮。
也省得两条腿的那个再闹腾,别待会儿又要把牦牛叫醒拉出来比谁吃草吃得更快。
看着大概跑得差不多了,索朗平措把手放嘴里喊了声,马开始折返。
他们绕了个圆,扎西看着它把人带回来,在它踢踏经过入口时拍了拍它脑袋,以示奖励。马自己就钻进马厩,又开始站着睡觉了。
步都则在入口处撞上一条胳膊,她双手向前捞一把要喊马老弟,结果捞了把空气,反倒是整个人被架起来了。
“???”
扎西用胳膊捞着人,腾出另只手一把扣上牧场的锁,然后往回走,步都扑腾两下忽然就不扑腾了。
她睁着眼睛,忽然咕哝了一句。
她整个脑袋压在他胳膊上,下半张脸被抵住了,所以说的话索朗平措一个字儿都没听清。
他偏了下头:“说什么?”
背上的人却没声了。
在无边黑夜里,那么安静。乖得安静。
把人带回来,本来想直接送房间。但步都不肯,一次次从门里挤出来,像打不死的小强,回到桌前继续灌。
他不能留她一个,只能坐下来陪着。
不知道又灌了几杯,她脑袋一下抵在桌上,不抬了。
索朗平措有点无奈,还有点无语,伸手在她脑袋前顶着的桌面使劲拍了拍。
步都一下子顶起头来,看着桌面,两边脸却粉红粉红的。
索朗平措重申一遍:“我说,不、准、喝、了。”
步都愣了一下,醉酒下反应也挺快,只是眼神盯着桌子,有点木:“哦。”
扎西一顿,他很久没见过她又这样说什么都好的样子了。四年前她在她父母面前就是这样子的。仿佛醉了酒,人就开始往骨子里的性格去靠,她从小依顺长辈,现在也什么都听。
步都于是开始坐在那里,却一动不动。
她眼神木讷,唯有头发,衣角上淡淡的清香,头发上洗发水的果香,混着酒香,随着人体温不断散发出来的气息,才证明她是一具活物一样。
索朗平措蹙起眼睛,眼帘似乎窄了窄。
他道:“抬头。”
“看我。”
步都像被输入一条指令,脖子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昂起脸蛋。
索朗平措却一怔。
她昂起的脸上,因为酒精该泛红的地方泛红,眼睛却十分清明。
眼白是正常的,黑白分明,瞳孔带着冷静的清透。
他一时生生怔然。
她倏然软了骨头,瘦削肩膀耸着,趴在桌上,张张口,对他说话。青稞唇齿留香,一股很微弱的酒香绞着另一股陌生却个人的香气,朝他袭来:“为什么。”
索朗平措一顿:“什么。”
她肩角因为趴桌的动作与脖颈拱起两个窝,直直连接着脆弱的后颈与下面脊背,单薄地撑着米色毛衫,步都仰着脸,任头发胡乱地堆拥在肩头胸前,围出一片温热,她看着对方,语气轻弱,却坚定不移道:“为什么这么对我。”
“自从我来这里,给你们家惹出那么多事,洗衣机被我搞坏了,拉姆流产了,刚出生的小牛犊被大牛挤到好几天没吃饭我也没发现……”她低着头,嘟嘟囔囔,伸着细长五指瘫开在眼下,似乎细数过往,桩桩件件记得清晰。
她忽然昂脸面向着他,眼睛一错不错盯着,是轻微迷离的,又倏然清醒的,“还有你。”
索朗平措神情微动,却没开口。依旧缄默冷眼旁观。
她口齿顺畅,眼睫轻颤,“包括你,你有时对我冰冰冷冷的态度,其实你也对我生气……”
“但从开始到现在,却没一点没有赶我走的意思。”
她呼吸突然开始急促起来,眼里涌出湿意,像小孩儿。
眼神渐渐显出复杂纠缠的浓流,似乎很是纠结这些前因后果并反复痛苦:“为什么?”
大概几秒后,步都口中很轻地笑了一声,索朗平措额前的发被这缕气流吹动了些,轻扫过他的眉毛。他眉头一颤。
她脸上却没有笑意。
“很多事你都心知肚明,”他安静地听她声音,并不言语和动作,步都说,“可你从不置一词……你真的没有想过吗。你真的没动过念头吗。”
他终于眼睫阖了下,冷静却又好像并不能做到地开口:“……什么。”
“你敢说,你从没有想赶我走的念头。”
“我猜你讨厌我……”
她要哭了。
讲完这段长长的控诉,步都也没有撇开视线,他们坐在窗前,窗外就是一片高原的深夜与冷风,所有山和远处的草甸都在黑夜里静穆。
她眼里倒映他的面容。
真好看啊,即使她再怎么狡辩,也不能否认藏人五官优秀的基因。鼻挺唇薄,脸小小的。跟汉族人就是有差别的。
他黑白清晰的瞳孔,薄薄的眼皮,和嘴唇,却是成熟疏和的气质,是同一个人,可又跟四年前完全不相同。
“可是你又做了很多事。”她像是自言自语,突然又道,“你给我带了药。”
“教我骑了马。”
“修好了被我一次次弄坏的吹风机。”
“你对我很差,可又很好。”步都看着他的眼睛,像小学生一样,心里在想什么,嘴里就说什么,她道:“所以我想问,为什么让我捉摸不定。”
“为什么要耗着我呢。”
心窝里感觉灼烫灼烫似乎被烧出一个洞,耳朵却跟被冻进冰窖一样僵冷异常。她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讲完这句话似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脑袋好像一个热气球鼓了起来,又瘪下去,又鼓了起来,胀得头疼,热得发懵。
冰火两重天,她在重影里艰难地把手伸到自己面前艰难地辨认,不懂它们为什么在抖而无法静止下来。
扎西开口,说了一句什么,可她什么也没听到。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好几下,甚至试图去读唇语。
饮酒后血管扩张,她感觉自己头重脚轻,却有点冷。她的头一点一点,不自觉地就往下坠。
步都真的喝醉了,入目是他近在咫尺的胸口,天珠在圆衣领鼓起一块,纯棉深色的布料柔软,有淡淡的洗衣味和扎西身上的气息。
还有人体的温度。
她好想,
好想抱上去。
把脸埋在他厚厚的外套里。
然后紧紧地抱住他的腰。
汲取那种让人渴求的温度。
于是她抬起胳膊。
然后,然后还没来得及攀住对方的脖子或身体什么的,身体就瞬间脱控了一样忽然朝旁边泄力滑去。
索朗平措一下子托住她。
太困了,她想。她先趴在桌上睡一觉。
扎西却见她马上要不省人事,伸手贴住了她要倒向的那半边脑袋,接着手夹进她肩膀和桌沿的缝隙,将她整个歪倒的人撑起来。
看得出来她是真的醉了,脖子一点支撑力都卸没了,脸被托着脑袋还险些要滚下去,扎西手掌一动,用掌根接住了她的脸。
这才发觉她的脸是有多烫。
然而肌肤却很软,耳朵紧紧压在他掌心,发着凉,指缝里是密麻极细的头发丝,软却很多。
索朗平措蹙着眉,他第一次叫了她全名:“步都。”
第35章 抱回
外面草原的风声不大, 呜呜地刮在窗上,全都被阻隔在外面。他声音猝不及防地在安静空间里响起,沉然,低重。
步都阖着双目。
他看着她在自己掌心里神志不清的模样, 眉头仍旧紧紧皱着, 执着他方才还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回答我。”
“……嗯。”半晌, 她含糊不清了一声。
清醒的人眼睫一动,仓促命令:“别睡。”
他突然抽回手,步都一下子歪栽向桌子。
扎西一下子抓住她两边的胳膊, 没法,只好再将她扶正面向自己, 带到自己面前。她的椅子其实和自己差不多高, 但坐下来就是要比他矮上一截,步都身体发软,总有向下倒的趋势。
几乎是某一刻, 他眉一冷, 直接摁着她,另只手俯身摸到了升降把手, 椅子是气压筒升降的, “咔”地清脆一声,声音很大,她连椅带人抬升一格, 步都一下抓住了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臂,瞬时睁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