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着眼睛看她，没有说话。
看她手撑在膝上，腰背曲下来露出纤细的弧弯，抬头，涨红微潮的脸，止不住地喘息。
几缕头发贴在额前薄汗上，下面一双眼睛却湿漉漉地亮，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他神情难以辨别，目光焦点更是无法确定，瞳孔掩映在碎发，以及稀却长的睫毛下，看似平静。
他向下扫了眼，看见步都黑针织衣袖口往上缩，露出一双腻白的手腕微微颤抖，左手腕上那串木镯，衬得皓腕细薄。
没有说话，翻身下了马。
“你好！扎西德勒！请问能跟你合张照吗……”有五六个女孩子很快跟上来，就在这时赶到了。
她们接二连三越过她，朝他走近。索朗平措没说话，朝远处望了一眼，越来越多人沿着步都过来的路，稀稀拉拉跑来。他正巧和张望的一堆人对上视线，一对上视线她们却又各自低头玩起了手机，有正拍照的人，干脆用手机挡住了全脸，只留下一个个漆黑的摄像头，对着他。
这样的不礼貌，他却什么都没说。
步都站在他们外面，此刻已经缓了大半 直起身体，却单独站在那里。她抱起自己胳膊，在纤长小臂微微摩挲，只感觉这会儿风吹得有点冷。
“……你好？”巴拉巴拉。
还是有人在问，步都看见扎西面对她们站着，脸上没什么情绪。
其实在庄园他不是这样，工作时他合理的要求，基本有求必应，简单抱一下，合照，脸上淡淡的，连一丝轻微翘起的弧度都完完全全透露出规矩，礼貌，照完对着鞠躬感谢的女孩子们也鞠躬，虽然也是从始至终不说话。
但现在不是上班。他想怎样就怎样。
他会有什么举动，步都也不知道。
胡思乱想时候，索朗平措突然抬手，指了指嘴唇。
步都一愣。
有姑娘讶异迟疑：
“你……不会说汉语？”
步都傻了，索朗平措没有回答。
接着，他忽然视线一转，眼神示意身旁一直被人忽视的步都。
他们的视线一下子对上了。
那些姑娘们顺着引导，三三两两回头望过来。
步都：“……”
她对着这么一大群大大的，贴着长睫毛的漂亮眼睛，突然对扎西有点感同身受了。
面色稍微扭曲：“这个……”
扎西侧身望着她，依旧一言不发。
装得还挺像……
步都险些没忍住抓抓头发：“……对。他不懂汉语。”
终于，这些来草原贪新奇的女孩子们遗憾收场。她们临走时仍恋恋不舍，用后置摄像头拍了些马和站在它身边的这个扎西。
索朗平措淡淡地看她们走得差不多了，转身到马身边。
“没事了。”他用手按在马儿的鬃毛上，来回抚摸，突然道。
声音清冽干净，融入雪山融化的圣水。
“好孩子。”他压低了嗓音，凑近它。
“没有关系。”
马不断地喷鼻，前肢似乎抖了一下，它嘴里发出呼噜的哼唧声。
步都站在草原温柔的昏光里，有些出神。
年轻人把漂亮的手掌贴靠在它脸颊，马儿迷茫地左右摆头，顺从地低下长颈，他用胳膊将马颈圈起来，似乎将它紧紧搂在怀里，另只手绕过去抚摸它下颈的皮毛。
太阳在一人一马身前涂抹出两道长长的阴影，变形又真实。
马儿在他掌心蹭起来，长长的睫毛扫过他指节一颗银戒。扎西偏头贴去，重复低语：“好，我知道……我知道的，没关系……”
步都愣在那里看他们。
惊险过后的草原悠然，恬静，紧张的气氛随着渐渐四散的人群消弭，搅和在一阵阵轻风里，半下午的光线收敛起正午的强烈明亮，变得柔软曲和，漫山遍野草尖的微光在风里千千万万簌动，一切都在慢慢舒展开。
浅蓝的低空，浮动的云影，亮亮的昏光从他们身后的天边照来，穿过他瘦薄的长身，给一切都披上层薄薄的光。那个年轻人侧身站在安静的矫健马儿旁，看起来只是安慰一个无措的孩子。
步都情不自禁，不知道是不是被传染了，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居然也拿出了手机，且对准了这一幕，按下了拍摄键。
定格那一瞬间，扎西仿若有所感应，恰好抬起头来。
柔和泛黄金的光线打在他下巴上，那双眼睛与马一样，有着非同寻常的魄力，高原生灵的净澈，莹白如冼。
他直直地看过来，镜头将这个群山之中藏区神地的年轻人的一切收录起来。他的神情，他抚摸马的手臂，他长直的双腿，他的藏袍，他色地上好的耳环和天珠，他的马。
他在那一刻静止的一切。
步都一怔。
“你要不离近点？”他忽然语气平直道。
步都杵在手机屏背后，声音都小了：“……什么。”
不自觉地心虚。
扎西摩挲毛毛的马头，两只长长的手扶着左右摇转，像在对待一个爱宠，逗它玩哄它开心。
他突然转头，因为光线眯起眼睛，朝她道：“过来一下。”
步都以为他觉得被冒犯了，只好走过去：“对不起，我现在就删。”
手机果然被扎西拿走了。
她抿了抿唇，提醒：“还有最近删除……”
却见扎西长长的拇指在屏幕抹了下。靠近腕骨的地方凹陷一瞬，手骨更明显，刚打开的相机还在模糊，就被翻转到了前置。
一张面无表情的帅脸就那样，出现在了步都的手机屏幕里。
连带着后面十分配合的小马，他伸着胳膊，唇线闭着薄薄一条，找了两下就找好了角度，看上去很熟练。
能不熟练吗，经常在工作时候跟人合照，熟练至极。表情也跟以往那些一样，淡淡地没什么情绪。
镜头里的步都却愣愣的，站在他背后的马儿背后，毫无准备被他框了进来。
对方古井无波的深黑瞳孔，望着里面的自己，微微昂点下巴配合自己拿高的手机。
步都看见他按下拍摄键的前一秒，眼神却动了动，落在了屏幕里的她脸上。
步都愣愣的，却已经被“咔”地拍下来了。
于是这张有他们两个还有小马的照片就存进了她相册里。
扎西拍完就单手递了过来，牵过马绳，从她身边穿过了。
步都愣愣地，站在夕阳里点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
夕阳的草原静谧又浪漫，包容着她的呆怔和一切茫然与惊喜。
不一会儿她收起手机去追他们。
有个不认识的藏族大哥见她跑得匆忙，好心拦她，汉语说得还算能听懂：“姑娘，你不用担心啦。他既然驯服了那匹马，它就会好好听他的话，相当于是认他了。”
“万物有灵，它知道他能驾驭它，就不会再发疯了。”大哥越扯越远：“这就是自然的生存法则啊，弱肉强食，生命令人敬畏。”
步都哭笑不得：“我知道、我知道。谢谢啦。”
她继续往那边跑，扎西不知何时放缓了步子，拽着马绳停下侧身，在静谧美好的草原上远远看着她。
马儿也扭过头来，他们直直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她。
步都看着，越跑越近，心突然跳得很快。
他能驾驭它。
是的，他那么厉害。
等她跑近了，呼吸仍在喘，扎西道：“它虽然吓着了你，但也情有可原。你被吓到了，其实它也是。
“我刚骑上它时，它浑身都在发抖。”
步都瞬时就知道了他是担心她对马儿有意见，着急想说话，却一直喘气。
“它是活的，有情绪。它会开心，也会害怕。”
步都终于能说话了：“……没事没事！我没生它的气。”
扎西默了默，她在另一旁轻微地喘气，他忽然道：“还骑么。”
步都一怔：“……啊？”
扎西侧头点下巴，“那里有一匹更温顺的马，不过是退役的战马，它习惯了不套鞍。”他转过头来，看着她，“没有马鞍的马，你想试试么。”
因为没有马鞍，步都是被他托上去的。索朗平措蹲下来，让她坐在自己一侧肩上，然后站起来，手托着她的腿和腰，步都翻上了马。
四年过去，他们的身体都比青涩的自己各有长量。然而只是她变化幽微，他却能做得更轻而易举。
这是匹漂亮的白马。失去马鞍后直接和马匹接触，才知道皮毛这么光滑，以至于真的很容易摔下去。
但索朗平措这次没有走开。他将她的马的缰绳卷卷握在了手心里，从下面抬头看她。
一切熟悉得像是回到了第一次那样。
步都睫毛快速地眨着，低头看一眼他又很快抬起。
黄昏落日，草原上的风已经开始冷了，这会儿人都散了很多，稀稀拉拉地散在雪山湖水环抱的草甸里，跟他们远远地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