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手扯缰绳抬起时飞速绕了两圈,按着马颈掉头,突然用靴边磕了下马腹,眉目却依旧清隽干净,带着薄薄抿起的唇线一起,闪过一瞬早已褪去的,年少时的隐忍和专注。
马应声而转,调整方向后立刻冲刺,马背上的人也俯身压低,许多人给他让路,年轻人把大腿,小腿紧紧贴在马身上,高筒皮靴几乎和马的皮毛一样发亮,远远看去人马合一。
扎西虚虚压在马背上,手按着马颈。
“扎西德勒!”不知哪个女游客先起了头,许多人脸上开始扬起色彩,他们张开了嘴唇:
“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
最开始只是只会讲这一句的外地游客在喊,有男有女,他们不吝夸赞地鼓掌,把都市酒吧年轻人的外放和现代带过来,吹口哨,起哄。
后来藏族小孩儿们见了觉得好玩,最是喜欢抬哄起事儿的年纪,拽着马翻上去,满场乱跑,口里也大喊着扎西德勒和类似的藏语,有的直接吊在马上表演起来。人们惊呼起来,人群一下被点燃了,靠着马桩和木屋扶着腰带的藏族阿克终于也有一些,远远地喊了几嗓子。
步都仔细听了,发现一句也是听不懂的,但他们的语调,语气,都能让人感觉到他们的快乐,还有他们的眼神,那种骄傲和神气,赤烈且真诚。
步都想,也许这个人,索朗平措,
那个此刻吸引了最多目光,场上最夺目的人,让他们想起了他们年轻时的自己。
无论马背上是哪个藏族人,是哪家的扎西,他们都会感到自得和值得夸耀。
任葵突然抽走了达瓦手里的缰绳,然后自己握在手里,脚底一蹬“吁”地冲了出去。
步都瞬时睁圆了眼睛。
好朋友,你……挺厉害啊。
她赶紧起程追她。
任葵在前面大笑:“我操这也太爽了!……我操这也太吓人了!我操太爽了!……太吓人了!……哈哈哈哈哈!”
“……”
是太丢脸了!
步都在心里想,她在后面喊:“你跑慢点!很危险!”
“什么?!”任葵大喊道,步都在快到有些模糊的视线里看见她半回过头,听见声音被风流吹得稀碎,“你说什么!?”
步都突然笑了出来。
她猛地吸了口气,然后咳了出来,快速流动的草原上的风不像东南部那样会收力,毫无保留原原本本地钻入她的身体,潮湿,柔软的气管,肺部,用冰凉的,完全带着原野气息,高浓度的,张狂地进入她的体内,穿透。
步都扶在跑动的马上,看到远处任葵冲她大大咧着嘴,她唇角弯着,撑起身体在跃动的马背上,学着任葵的话,张开了双臂:“——好、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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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明白藏族人的声音为什么都或多或少有些沙哑,似乎带着颗粒感,因为这里的风太大,空间太空旷,人们的交流需要放大分贝,用尽全身力气去大喊,将所有的话从嗓子里大声放出来。
或许久而久之就喊哑了吧,她觉得好玩。
“厉害!!!”
“姑娘可以!!!”
两侧零零散散,传来人们的夸赞声,那些人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汉有藏。步都来不及看清他们,只能在脸上报以明显的微笑。
她觉得在马背上似乎有种要腾飞的感觉,眼前是宽阔得不能再宽阔的路,左手是路,右手是路,前前后后,四面八方都是路。
一望无际,因为本就毫无边际。
她看着那些路,生出一种想要飞速冲过去,把所有草地都跑过一遍的强烈冲动。
那些风给她一种似乎能将她承载托起的错觉,而无论她怎么腾空,马儿似乎总能接住她。
辽阔的地域生养不出狭隘的灵魂,步都终于理解了这句话。放眼目光便能抵达几十公里外的地方,在这样宽广的天地,声音传达都是互相喊出来的,交流是,夸赞也是。
所以人们极其坦诚,毫不扭捏。
那些话语激烈地撞击到耳膜,不再只有语言的字面含义,而是带着天然的物理震动,直接触达血管和心脏。
藏族人往往大胆直白,因为交流的艰难,所以他们要选最直接,最赤坦,情感浓度最高的字眼,让对方尽快明了,不会误会自己的心意;为何人人都有一双澄净到独特的眼睛,因为他们的情感本就无暇,不去遮掩,如同他们的灵魂和躯体一样,终年在高原碎光下曝晒,一转身眼底便能倒映出万里雪山,闪烁银脊。
来这里这么久,步都第一次在马背上体会到这里的自由和广袤。
这一刻她被教会,喜欢要大,讨厌要大,无论褒的贬的,爱憎恶念,贪痴嗔恋,一切的情绪都要坦坦荡荡地晒在阳光底下,赤裸直白地放大,不屑遮掩。
一切好的东西,都应该壮观和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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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分人群的视线逐渐移到这个策马奔跑,一头乌黑长发在身后扬起的汉族姑娘。
“嘿!当心!!”因为只顾着张手吹风,她一时没看到斜前方那匹马正哒哒跑过,那马上的人见了大喊,急急拽住缰绳降速。
步都连忙去捞绳索,幸而那应是个经验丰富的藏族人,千钧万发之际及时将马刹停下来。
但步都的马仍受了惊。
它好像蹭撞了一下另只马,嘶鸣了一声,高高扬起蹄子,接着,整匹马都开始狂躁。它突然加大速度,周围人一下子都看出不对劲,有带脏牛仔帽的藏族大叔用汉语拼命大喊:“快下来!!!快下来!!!”
步都惊慌失措,她毫无章法地在马身上乱摸,只感觉□□它令人害怕的喘息低吼,马背下似乎都有血管鼓胀和滚烫温度的错觉。
索朗平措骑着马追过来。
他那匹马快得惊人,如离弦的箭。但哪怕这样他还是觉得不够,俯下身子贴近马耳似乎附语,眸光却直勾勾盯着眼前的目标——他的马同样。
步都的马疯得再快,也不敌他的。很快靠近,两匹马无限接近,有一瞬头尾重叠之时——他倏然跳下马,竟然开始自己跑着追!
步都坐在马背上,回头看到这一幕时,连害怕都忘记了。她只觉整个人血液回流,似乎天地都在眼前颠倒。
很久的后来回忆起这件事,就是回头的第一眼——那深深的一眼,人生中绝不会有第二次的事情——永远刻进了心里,再也不能忘记。
那时的她愕然到甚至忘记动弹,只一瞬不瞬盯着他。
那个眼下猝然动起来,再也克制不住回笼的少年张扬,的身影,熟悉的藏袍颜色在风中激烈鼓起,在那么混乱的时刻,异常清晰。他冷静太久,似乎让她真的以为他从不会有改动。
然而只是时机不到,逼不得已出手时,那种骨子里的劲便漫溢满身,他步子跨得那么大,那么快。
步都不可置信地睁着双眸,看见他以一种几乎看不清速度跑到自己身边。猝然地,他伸手,一下子就扯住了她的缰绳。
然后二话不说往后拽去。
他貌似要用自己的体重拖住马匹。
“……下来!”他突然大声喊道,身体后斜被带着往前走跑。
“……可这还没停!”步都在风里大喊道。“怎么下?!”
索朗平措又用力往后拽了下,他咬牙:“……就现在!”
步都的心跳因为恐惧剧烈痉挛,她看了眼飞速后退的地面,还有吊在马一侧拉绳的人。突然不可思议地在心里想:跳吧。
步都这辈子做了太多乖的事了。
听话,懂事,规矩。
她第一次有这么张狂,冒险,激进的想法。
完全违背身体求生的本能涉险。
而这些,完全都只是因为跟她说这句话的人。
他就在她旁边,那么近,他拽着她的马,居然是用跑的——跑的。
那么拼尽全力,费尽力气——仅仅只是为了和她平齐,保持在一条水平线上,
陪在她身边。
她坐在马上不出一子,他在马下赌上所有。
步都从来不知道人体真的能做到这一步。
她忽然想,比起她,他是不是更不要命了。
那她还有什么犹豫的呢?
所有人都在屏息观望,这一幕太惊险了。
押注所有只是为了堪堪够得上和她说话——从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话,步都不能不信,那一刻她突然很叛逆疯狂地想着:就算全世界都告诉我一件事不可能,就算违背日月星辰,宇宙运行的自然规律——
只要他说可以。
只要他说了。
我就信。
那句让她义无反顾的话是这样被讲出的:
风声猎猎,他整个人奔跑颠簸流离,那双有着薄薄眼皮,卧蚕,与深黑色瞳孔的熟悉眼睛,却精准,毫不动摇地盯着她,锁着她,似乎永远都不会移开,永远都不会放手了。他唇角已经隐有难以坚持的僵硬,却仍旧轻轻吐字,语调和咬合都极尽安抚和为了让她冷静而冷静的轻——他说:“我接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