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随意和居家。
还有点不合适的私密。
他移开视线,下一秒忽然又忍不住皱眉回看过来。
又洗?
就在此刻那人似乎才感应到他存在,刚好停下擦头发的手,转过脸来愣愣地看着自己。
她一周究竟要洗几次。
索朗平措没有表情,视线从对方身上离开,进了公共浴室。
过了会儿,步都看见他出来,脸上淡淡的。
“你在找你的项链吗。”
那人一顿,“你看见了?”
“在柜台。”她赶紧道,指了下旁边。
“我看见它在洗手池边,周围都是水,寻思这种好像不能沾水吧……我就把它拿出来,放那边了……”她说到倒数第二句时声音就愈来愈弱,因为扎西已经走过来了。
“你怎么看到它的。”他站在东西前,没拿,却是抬眼,从柜台后抬头看向了她。
步都一愣,如实回答:“……你昨晚好像没关紧水龙头。”他拿项链的手顿了下。
“我吹完头发听到声音,就过去看了眼。”她道,“然后就看见了……”
扎西利落抓起了东西,熟练地绕过前颈,低头系了起来,露出一点颈后的皮肤。
“谢谢。”他唇线重新恢复了平直,似乎不想再多言。
步都却是后知后觉,感觉他方才低头怔愣的神态不像假的。
她想不通为什么昨晚他会遗忘每天都清洗的东西,又为什么会没关紧水龙头。
“你碰它了?”
他戴好东西,手顺着绳子滑过来,指腹摸了一下最下面坠着的那颗黑白纹路的白玉髓。
步都不知为什么自己视线跟着游走。
她很快收回:“……怎么了。有什么禁忌吗。”
“倒不是,”他道,“天珠一般避免给别人触摸。”
“为了保持能量纯净,不会外泄。”
步都的毛巾在手里捂热了,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注意力全被话吸引去了。
还真有禁忌啊……
“不好意思……”她说,“这个有什么影响吗。”
他看了步都一眼,她莫名有些心虚。
“没什么大影响,你分到一点福运而已。”
步都一愣。
好吧。为了缓解尴尬,她没话找话:“我听说,天珠有一眼到九眼,你这是……”
“二眼。”
她继续扯远:“哦……那九种有什么区别吗。”
扎西想了想:“含义不同。”
“比如呢?”
“三眼求财,五眼求寿,九眼的求得偿所愿。”
步都觉得神奇,点点头,顺口问:“那你戴的这个二眼呢。”
他就停了下。
步都看他。
对方收回视线语气有点敷衍:“姻缘。”
她一下呆滞。
刚顺好的聊天再次中断。
索朗平措扫了眼她不知所云的模样,觉得好笑,轻轻扬了扬眉后转身:“睡了。”
第28章 敌意
步都洗头发频繁得可怕。
任葵问她, 她就说在羊圈和牛圈里弄脏了,或是有味道。因为夜晚空气是最稀薄的,睡前洗头也是最容易中招的,所以每次扎西稍微回来早点, 就能听见公共浴室的吹风机声。
好几天夜里, 民宿里总会响起持续一段时间的吹风机音, 呼噜噜,嗡嗡嗡,在安静的环境里是唯一的声音。
民宿主人家就在这种声音里, 脱外套,冲咖啡, 站在冰箱前, 扶着冰箱门灌饮料,或者热点简单的宵夜,倚着厨房岛台玩手机, 等手边冒着白汽的蒸锅把夜宵复热。
今夜却不同, 贡布坐着索朗平措的车跟他一起过来了。
“都跟你讲多少天了?风干的肉你再不拿走我就喂马去了!”他从后备箱里抱出大箱子,“非要我给你送家门口是吧。”
“你不是坐我车来的?”
“……”
两个男生抱着东西, 在院门外进进出出, 贡布搬完,进来喝水,结果刚灌了口就眼睁睁看着步都擦她湿漉漉的头发从眼前经过:“噗——”
他被呛个半死, 也吓个半死。
任葵倒在沙发上大笑:“哈哈哈哈哈!你们康巴人这么反差萌么,看着这么外向, 实际心理底线好低啊。”
贡布显得很不可思议:“……主要你们都是俩姑娘,外地来的……我们又不是很熟……哎,我不是那个意思。”
任葵笑得连连摆手:“懂懂懂。”
等只有他们两个钻进储备食物的房间时, 贡布捞过他:“她,她就这样,”他竖起两根手指在对方面前,倒反,似乎模仿走路,“这样走来走去?”
索朗平措正整理箱子里的牛肉,偏头,垂眸默然看着他的手。过了两秒抬眼睛:“不然呢,飞来飞去?”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扎西想了想,罗列:“一,这是我的民宿。
“二,她付了钱。
“三,这里有浴室。”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对以上三句话总结:“所以你对刚才那一幕,有什么问题?”
贡布没有问题,他有很多无语:“……”
他补充一句,像是随口,转身道,“而且几乎天天都这样。”
一句“习惯了”还没说出口,就被落在后面的人手脚并用拦住:
“天天都这样?!不是她有问题就是你有问题!”
“谁家好人天天在民宿里洗头发,”他又回过眼神,仔细观察索朗平措,“谁家好人又任由着住客天天洗头发……”
“你们疯了吧。”过了半天他梳理出一个认知。
索朗平措平静地目睹完他的惊慌失措,意味不明,到最后若有所思,然后十分冷静地回答道:“我没有。”
然后眼神飘过一眼门外,“她我不清楚。”
步都和任葵正好奇他们在里面做什么,贡布走出来了,他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们明天要去小中甸,给强巴阿克送牦牛肉干,你们去不去?”
“小中甸?”步都道。
“嗯哼,离古城开车半小时吧。你们都知道这地方叫香格里拉,但很少有人知道以前它不叫这个名字,叫中甸吧……”
“知道。”步都说。
贡布有些讶异地笑了:“那你还挺厉害。”
步都转开视线,假装没有看到贡布身后扎西静静瞥来的那缕目光。
她不能不知道,四年前他们在尽是高山湖泊和草甸的纳帕海,走了一个上午。在那里他亲口说,听他祖母讲,香格里拉以前叫中甸。
“中甸在藏语里是花海盛开的地方。”
“下一次来,你可以挑夏天。最好是五月份。”
“那个时候有一片杜鹃花海。蛮漂亮的。”
步都枕在车窗边上,任风吹散她前夜刚洗的长发,在空气里流动出惊人,油亮乌墨的弧度。
那些话在她耳畔静静回响,那天晴朗和暖的高原环境与眼下窗外似乎重叠,她没有失约,
又一次来了香格里拉。
可她却搞错了时间,再次选择了一年中最干冷的冬季。
惩罚就是,车外的草原牧草枯黄,湖水泛白,空气干燥,虽然有澄蓝的天作补,但注定没有鲜花遍地绽放的绿茵茵草地动人。
任葵不知道她在为以前的事出神,好死不死地踩雷:“你以前来过这儿吗?”
路拐过一个大弯道,索朗平措在前面打了个转盘。
离心力把她推倒在车门边,步都微微倚趴在车窗边,拨开头发:“没有。”她把风里发丝别到脑后,“这里挺漂亮的。”
贡布露齿一笑:“这还漂亮?冬天都成沙漠了。”
这话很是熟悉。那一年还在读大学的自己来这里,碰到好几个迪庆师傅摇着头啧啧感叹。康巴人总是想把家乡最美的一面展示给别人。
其实扎西也跟她说过类似的。
她于是没有说话,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前视镜里。她没有直接看对方,或许算是没有勇气,
而且,透过前视镜,她能看见正脸。
扎西带着墨镜,遮住了很多神情,眼神和情绪更未知。他突然转了下头。
慌乱之中,步都移开的视线却落在了他扶着方向盘指节很长,泛白的手上。
有好几秒她没有动眼睛,微微垂着眼皮,敛着下巴,似乎在发呆。
等到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真的发呆了。再看,驾驶位的人早就没看她了。步都恍恍惚惚,目光挪向窗外。
时间的力量太大了。明明她跨越那么大的空间距离,造成了两个人再次的相遇,可无论如何,都早已无法再复刻当时的心境,当时的他们自己。
中间发生了很多事,再也回不到最初能说许多动听的话,每说一句,都感到满心欢喜,对方出声的一个字,都能让自己怦然不止的时候。
那个从雨露湿雾一直等到旭日普照的纳帕海,那个在草原上并肩安静走完的一上午,早就只能存在记忆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