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加上山火粗糙巨大的灰尘颗粒,肺要炸了一样。
跌跌撞撞,步都胳膊捂脸边咳边跑,氧气不足,好几次感觉视线一灰。
步都一步不敢慢,疯狂地往回跑,羊,几十只羊还在那里。她必须要把它们安全带回去。
她终于扑到羊群里。烟已经飘到这边来了,越来越大,四周开始变白起来,步都的可视范围急剧缩小。她弯腰只有一只手捂着口鼻,眼睛都熏得睁不开,她要数羊的个数,但几米开外根本看不清了,羊群撞来撞去,可怜地跟着她一起晕头转向,发出很混乱的叫声,有弱小的被踩到撞到。
步都在羊群里被顶得身上好几处发疼,弯着腰,什么都看不见。更糟糕的是,烟雾越来越浓,她口里的氧气再也不能满足供给了,再大口呼吸也无法让视线清晰起来,天旋地转,耳鸣响起。
就在这一声无限拉长的耳鸣里,步都听见一道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却很深,坚定。
迷迷糊糊中,似乎听见熟悉的引擎嗡鸣声。
羊群忽然散开,像被什么冲散了。
浓白一片里车的影子飞速清晰起来。
“上来!”
步都已经咳嗽都咳不出来了,她:“……羊……羊!!”
“鞭子给我!”
步都把鞭子扔过去,扎西伸出手,却是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他另只手接的鞭子。
他把她拉过来,步都咬咬牙,抓着他的肩膀,勉强跨了上去。
他俯身向前,一手开车,另只手拽着牧鞭。
羊群是跟着他们的车跑的。他减速一点,它们就加快一点。
山火的灰烟弥漫天地,他们没有任何遮挡物,完全暴露在环境里。
和羊一样,成了地球上的生灵,和自然回归到了最简单的关系。供养和被供养,施暴和接受。
鼻间夹杂着尘灰和牧草气的呼吸在飞驰的车上似乎都快要殆尽,整个世界像个膨胀包裹的球,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而唯一有着干净空气的地方似乎只有他后背,靠近了,那么逼仄的空气里甚至也有了丝缕他身上的气息。
步都几乎都要控制不住贴近。
索朗平措凝眉不语,他全神贯注盯着路况,脸色并不好。耳边摩托的轰鸣声,几十匹羊在草原上奔跑的踏声,夹杂着远方似有似无人的喊声,在万里空旷的天地间,震得步都心惶惶。
步都清楚地听见她的心脏在狂跳,在恐惧地战栗,也兴奋地发抖。
那是生物的本能。
她看到流逝的,因为他们飞速移动而形成对流的烟雾里,他的神情。
四周声音依旧喧嚣。却变了调,突然变得很诡异,很沸腾,开始非常非常吵。
……
“我不知道你们这里的员工是什么意思!”
“带我女儿擅自去那么远的地方……为什么夜晚一直跟着她?”
“你知道我们去的时候,他们在哪吗?”
“……黑漆漆的角落,周围一个人没有。”
“他什么意思,啊!?什么意思你们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起先还觉得你家的服务热情,周到……你们员工,素质败坏!我说什么!这就是不要脸!”
“你们没看到,他俩当时,他俩当时……!”步父的手指在颤抖,他一把年纪,脸色却涨红,指着站在面前的老板娘几位,眼睛却看的是另一个,另一个站在旁边阴影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话的人。
扎西站在杂桌边,手撑着后面倚靠的桌上。步都越过步母的肩膀,从虚掩的门缝里往外,看到他垂着脸,额前碎发落下来,神色辨别不清,只有被光线照亮的颈侧,耳垂上那串素银环反射了光。
她们待在房间里休息,她被步母安抚着。步都落在妈妈另一侧的手慢慢蜷缩,收紧了起来。
“要是我们再去晚一步……”步父说到这里,目光嫉愤却又躲闪,过两秒就定了下来,要剜了人似的。
“把个在边境人生地不熟,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单独带到那地方,
“你们云南人就这么恬不知耻,素质低下?!”
砰的一声巨响,步都从步母的双臂里挣出来,她走到门边,借着微弱亮光,看到椅子倒在地上,掀东西的贡布被主持人拦住,很快带下去。央金和桑措跟在老板娘,一直在道歉。还有他们的一大堆同事,他的朋友。
她被带回来时今晚的宾客刚刚散场,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并不那么好看,残羹狼藉,每条桌上都摆着六七盆浮油的藏式铜锅,吐物和洒出来的酒水咸汤。桌上,地上,椅子,纸团和垃圾。
他们站在大厅正中间,脚下一地狼藉,步父高大地杵在那里,言辞犀利,面色狰狞,激动而前倾的身体在大厅通明的白灯下却像一栋黑漆漆的楼,任何话落在他身上的铜墙铁壁,都穿不透。
对方乌泱泱的一群,对战情绪激动的男人一个,却完全沉默,哑口无言。
他们只能一直劝解,小心翼翼,看着脸色:“……您消消气,注意身体,不要把嗓子喊坏了……这边海拔高,您身体现在感觉怎么样,有缺氧吗?”
打扫卫生的藏族阿妈们不时往这边看,脸上写着茫然和无措。主人家的全站在这一个人面前,一个也不少,有不明事理的游客还未散去,透过窗子或经过门边好奇地张望一些。老板娘和她的员工们,年轻的,年长的,站在那里,脸色都惨白。
他们确实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
记忆里,他们三口刚回来,步母就将她带进了房间,她把门关上,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抱着她开始流眼泪。
步父大踏步走过去前,扎西的同事,那些刚表演完的藏族年轻人,正聚在一旁休息聊天,收拾着待会儿去古城继续宣演。他们笑着,和打扫卫生的阿妈们一起开玩笑,顺带帮着清扫一点,老板娘把没用完的水果食材端出来,招呼大家分着吃柑橘和蜜瓜,大家其乐融融,吵嚷着今晚又有哪些新鲜事儿,哪个女孩儿或男孩儿又跑到游客前耍宝卖乖,毫不知情待会要发生什么。
房间是小的,安静的,门缝外的那地方却是大的,吵闹的,明晃晃的白灯照彻大厅,又冷又刺眼。
他们完全将她当做一个受害者来处理。
可怜。无知。
但她真的是吗。
还是他们觉得她是。
步都环顾四周。
这是她第一次撞见扎西的那个休息室。
……
房间里,“你爸爸也真是……最后那句话说得太过了些。”步母蹙着眉不悦道。
“但他们这干这种事,就是可恨。”她语调一转,却又道。
庄园的人一直在道歉。他们做人很体面。但她父母到这个年纪,中年人的冷断和无情也足够令人害怕。
白日老板娘认出来这是回头客还亲自出来迎接招待,步父和方女士与他们相谈甚欢,有说有笑。
而今他们还是不变如一的以礼相待事事周到,自己的父亲却像一头被惹怒后情绪失控的野兽。
白日如何夸赞,夜晚就如何辱骂。
步都理解。
步都也困惑,他难道不会不好意思吗。
哪怕一丝顾及温情,人与人的情谊。
还是要怪她爸爸爱她太深。
……
回忆收束,风声喧嚣躁动,天地动摇,似乎整个世界都为之震荡。
扎西带着她,在无尽草野的山火里飞驰,穿破浓烟。
浮灰杂乱而狂暴地刮过脸,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人,步都喉头忽然涌上一股热意。
她其实真的很想问一句。
一句自他们在那个杂物间重逢后,她开口说了话后,
就想问的一句。
你后悔吗。
第23章 冰湖
后来证实了, 是山上某个藏人私自焚烧秸秆,冬天草干,今天风势又大,一吹哗啦啦就蔓延起来。总之闹了好大一场。
索朗家的羊, 没全赶回来。
其中一只叫拉姆的母羊, 怀胎四个月就快生了, 因为过度惊吓,和过度踩踏,刚回来躺下不久就难产死了。
它缩在棚里, 在寒冬的夜晚惨叫了整整一夜,断断续续地呻吟, 身下淌血, 哪怕索朗家两个人帮它助产,因为逃离和受伤过度流失的体力都让它难以支撑生产全程,死胎在母体内气肿, 最终引发了全身感染, 羊水栓塞,拉姆还是在草原蒙蒙亮的曙光里, 咽了气。
民宿的东家一家人忙活了一整夜。
天际是鱼肚白, 山火扑灭,一夜的动乱终于结束。
草原的初晨带着透骨冷气,天地间一片空旷和安静, 偌大草野上,一个人影渐行渐远。远处雪山, 高原,树林和无云的天空一同万籁俱静,索朗平措拖着羊, 走向山野尽头。
索朗丹增在羊圈里,为羊群里铺上厚厚的草垛和垫子,这是起到御寒保暖的作用。清晨周围冷冷清清,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