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下看了眼步都,笑眯眯:“要一起吗?”
她带她去了之前上厕所误闯进的房间。央金一拧开门,门内两个人都看过来。
贡布靠在门边一半人高柜子边,门一开就抬眼看到她们了,他一愣,然后笑起来,转头冲那边桌旁坐着穿黑长靴的人丢了句话。
很糟糕,他说的是藏语,步都一个字都听不懂。
于是步都只能去看扎西的表情。他还跟第一次见时那样,侧身坐在那里,只是这次那薄薄的眼皮翻起来,眼睛干干净净地看过来。
“卓玛,你叫什么名字?”贡布笑着用标准的普通话问道。
游客姑娘面朝着他:“……步都。”
接着她见贡布一愣,扎西竟也微愣望着她。
“……怎么了。”
贡布和扎西足足对视了两秒,接着噗地一下子笑了,冲着她摆摆手:“没事儿。”
他笑够了才站直起来,笑道:“姑娘,你知道在我们藏语里夸女孩子漂亮怎么说吗。”
步都摇摇头。
贡布笑着看她,脱口而出:“ning ji bu du。bu du就是漂亮的意思。”
浓眉的藏族青年过于爽朗直接,她却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了。步都整个人身体都直了,贡布却视线越过她,冲后边挑眉一笑:“你笑什么?”
步都一愣,听见后面响起一道“哗啦”拉椅子声,扎西在她身后直接站起来,从她身侧经过时微微拉开了距离,到堵在门口的贡布时却是直接撞着肩膀过去。
这次步都也看见了,他经过贡布时低着头,贡布笑着一把抓住他肩膀,侧头凑上去正要开口说话,熟料扎西下巴一抬,眼疾手快往他口里塞了个什么东西。
贡布激烈咳嗽起来:“……呸,咳咳咳!……什么玩意儿!”
原来只是一块奶渣。
“喂!”贡布追着出去。
央金探出头,她笑道:“你名字真好听。”
步都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只能微微一笑:“谢谢。”
那边俩人进了后厨一个备餐房间,确切地说是贡布跟过来的。他透过门缝看了那边两个姑娘一眼,转身用背把门合上了,笑着对另一个人说话:“还不谢谢我,要不是我问你还不知道她名字!”
扎西很无谓地笑了声,语气纵容满不在乎。贡布虚虚踹他一脚:“还装!”
“不过这个汉语名字倒真好玩。”贡布一甩袖子蹲下来,低头看他蹲在那里帮后厨的人择菜,想了想,又低声笑着问他:“唔,还有呢。”
“什么。”扎西低头择菜,不答反问。他垂着短却密的黑色睫毛,一双筋骨瘦薄的手在水里捞着,搅出一圈水波。
“什么什么?有关那姑娘的什么啊!”贡布道,“你了解到哪一步了?”
扎西不说话。
贡布又问了几遍,扎西才垂着眼随口答了句:“轻。”
“挺轻的。”
两个女生突然听见那边门里一声闷响。
门里贡布顾不得被打翻的椅子,瞪大眼道:“你竟然都抱过了!”
扎西拿着根手里水涮过湿湿的菜就砸过去。
“哎!”贡布被甩了一头水,扎西用脚踢开地上的水桶就站起来,路过时,要不是贡布眼疾手快他能把手里一把菜也塞他嘴里:“闭嘴行不行。”
一拧开门,却见步都站在门口。
门里两个人都一顿。
扎西眉头皱了下,直接用藏语喊了个名字。
步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央金却是从她背后钻出来,笑嘻嘻地:“干嘛。赞珠阿妈让我问你俩菜择干净了没。”说完绕过她钻门里去了。
步都还没反应过来,他说:“想去纳帕海吗。”
“什么……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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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八点四十。步都划开天气软件,看到上面显示温度为-3。
她收回手机,努力扒开强风刮到脸上的头发,两手撑在腰后摩托的座面上。
扎西坐在她前面微微向前,黑亮的摩托车底座极高,但他腿长得能轻易跨住。他们行驶在环海路上。
环纳帕海路沿水而建,蜿蜒向前,加之雾蒙蒙的清晨,少有车辆,一侧是稀稀落落的房屋,左手边是平坦广袤的湖面。
步都手撑在腰后,整个上身显出薄薄一条。她侧头去看左手边的湖。
藏族人崇尚海,很多人却一辈子没见过海。所以他们就把湖泊看作海的子女,叫作海子。
“为什么,这里叫海。”步都尝试道,“我看见,也有很多草原。”
虽然都半浸泡在水里……
风声呼啸,她没有得到回答,一时有些尴尬。就在这时,对方才开口,“一年之中,湖水只在此停留一半时间。剩下六个月,它是依拉草原。”
依拉草原和纳帕海,是统一体的。
晨间浓雾,巨大厚重的云团几乎占据了湖面上所有天空,低垂其上,也将湖对面远处的山遮掩得几乎无处可见。泛着灰调的湖一看就很冷,水面将所有云雾都倒出一模一样的影子,远远看去,仿佛水天相接,天地一体,整个世界都是白雾,云层。
路面环湖,呈圆形,从前或从后望去,都只有他们一辆车。
这是个有些冷的早晨,步都呼进口鼻的空气都带着湿冷意,她却觉得身体内,血管内流动的血液是汩汩的,灼热的和烫的。她有些激动。
尝到自由的疯狂滋味的激动。
“除了骑摩托,你还会做什么?”步都在风声里问。
过了片刻,他声音传来:“我有一把复合弓箭。还有一辆山地车。”
“你会射箭?”
“一对拳击手套。”
步都本想多问几句,但扎西不是爱说话的人,她忍了又忍,把话咽回肚子里。只是拿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重新,不停地打量身前的人。
她以为扎西看不到,实则扎西忽然瞥了下头。
步都立马把脸朝另个方向转去,看到了一片很大的湖。
路绕湖,也依山。他们开始上行。
看过的风景飞速后退,未知的景色却也不断出现。他们一路向前,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扎西任风灌满他的袖间和衣口,他们在行程中终于等到了太阳现身,温度攀升。
自然用它的力量将云雾驱散,将纳帕海原本的样貌缓缓呈现在他们眼前。
这是一个缓慢,却又迅速的过程。神奇,难得,冒险,也浪漫。
纳帕海是香格里拉一个著名地方,步都不知道这是哪条路,她也不知道扎西对这一地带有多熟,他带着她绕过了很多华而不实人满为患的旅游热线,却从僻静路径里看到了更漂亮,常人所不知的风景。
更重要的是,早上八点,可以看到纳帕海罕见的晨景,草原和水独一份的空旷和辽远,香格里拉只将她不为人知的一面留给别有用心者。
车子停在了某处高山的顶。
云雾散去了,步都踩在有些泥泞湿气的路上,地面陷下不深的脚印。
扎西斜倚在侧面车身上,长长地伸着腿在后面看她。
他两手搭在支着的□□,远远看去,他眼神是和步都一样眺望山下湖面,可离得近的人才知道他是在看人。
步都戴着尖顶毛线帽和厚围巾,扯开一点呼口气时,干净且透白的皮肤前升起白雾。
最后飘散在迪庆州西部草原的高山之上。
秋冬旱季,湖水撤去,依拉草原泛着枯黄,却是大地的本色。星星点点的黑色是牦牛。近岸湖水与枯黄草甸交织,呈现条条白水波纹,湖心深处则是更空的白,与天空被冷云遮了大半的白上下呼应。细碎粼光游走其上,宽阔到绵延至视线尽头的群山,遮掩在层层云雾之中。还有些地方草与水交织,呈现一小块一小块的水洼,有牛,马在低头饮水。水中还有一处大经幡,在水面倒映出漂亮的三角锥状影子。
很难用语言去形容高原的景色,尤其是香格里拉。
这里的很多都是浓厚颜色,地的土黄,天的深蓝,山石的黑,边界清晰的,开阔,坦荡,直观的美与冲击。不过今天雾有点大,天地间更是一种苍茫的泛白。
来香格里拉的这几天她总是吹了很多风,却也逐渐适应了这样的气候。空气很稀薄,胸腔里总有些冰冷。
他们下去,在枯黄的草原上走了一会。
前后观望,再没有第三个人。偶尔他们会途径几只马儿,马儿抬头看他们两眼,接着继续低头吃草。
“……这里真的很不一样。”
他也不答。好像每次都要缓一缓,才能说出口。步都紧张,他终于开口道:“怎么不一样。”
步都一时想不好回答:“啊?呃……我们那里,没有山,没有湖,看不到小羊,马儿和牦牛。”
“我们那里,人也很多。特别多。”
扎西也同样沉默。
第三者肯定会觉得这段话啰哩啰嗦,像幼儿园小朋友讲的,颠三倒四,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