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扎西德勒_非纯【完结】(112)

  没有再见到那里任何的当地人,不去了解一个藏族妇女的死,也不再和她的丈夫起了争执。

  两千多公里。

  三千米海拔。

  在那么远的地方,在这片天底下还有这么一个地方,就在这一刻,当下,仍旧发生着许许多多事。

  高原仍在活着。

  但她却回不去了。

  步都听着耳边父母各种关心的话,回头看迟迟不肯放晴的窗外。

  雪山远得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

  步都并没有跳槽。

  她依旧在原来公司上班,有人把她带到领导办公室,她大伯很关切地跟她谈话,并且表示如果要离职可以尽快给她办手续。

  “你爸妈都跟我讲了,他们也不想再拘着你。你长大了。”

  但他这个侄女亭亭玉立坐在那里,只是很善解人意地对他笑了下:“我知道了,但我目前没有这个打算。”

  “谢谢您,大伯。”

  他一愣,以前步都从不在公司这样叫他。

  她现在是真的没有离职打算。前一个月发生的事太多,她又经历了进院转院一系列治疗,她有点累,步都觉得自己需要些时间。

  需要时间去缓缓,去消化。

  尽管上头批准她可以带薪休假养身体,但她还是拒绝了。

  她需要一点正常,熟悉的工作压榨,少量生活,让自己恢复状态。

  朝九晚六,上六休一,依旧累,却带来节奏的安全感。

  上海的金融商圈依旧楼栋林立,夜间大厦通明,地铁呼啸,潮人聚集,人们便捷,精英。

  生活很快步入正轨。

  正到她几乎真的忘了自己去过云南,在香格里拉旅居大半月。

  草甸,湖泊,一点原始的气息都不能再侵扰进她世界。

  第54章 求爱

  没想到出院后不久的某个星期, 步都呕吐的症状再度出现。

  且不小心被步父步母知道,一下子连夜拉回了医院。

  步都很无奈,连医生显然都对此很无语,两方在彼此眼中互通心意, 于是只把步都关在门里问了一会儿就给放出来。

  医生开几副药让她回去, 步母却着急了:“你看她那么瘦, 都瘦成什么样儿了!万一她半夜里真出什么事了怎么办?!”

  说实话,他们只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又不好经常去女儿家。把人放在医院的话, 他们就能顺理成章来看她,陪着。

  医生只好给步都输了点葡萄糖, 让她还真那么像模像样躺在医院里了。

  步都又换上了病号服, 第二天任葵提着果篮和花来看她,啧啧称奇:“阿姨这喜欢把你往医院撵的癖好还真独特。”

  步都无语地道:“送什么花啊和水果啊?我知会你的小蛋糕和小龙虾呢?”

  任葵把果篮啪地放桌上,从一堆苹果梨香蕉下掏出来塑料盒:“这呢!你头天晚上微信就吩咐了我哪敢不从啊!”

  她拉过椅子坐下来:“叔叔阿姨现在唯你是从宝贝你的要命, 见着我可能恨不得要把我大卸八块, 你是吃爽了我哪敢明晃晃地提进来!怎么也得买个果篮遮掩遮掩吧!”

  任葵的话从来不是给别人说的是说给她自己的,讲完这句她就跳了话头:“说真的, 不过你怎么又吐?吃得下么?”

  “医生说可能是高反后遗症。”步都挖了一口蛋糕, 忽然道。

  任葵愣了一下,又欲言又止,最后道:“……真是身体和心理的双重创伤啊。”

  “我前几天, 在五角场附近,”步都捏着叉子, 突然说,任葵顿住,听她停了一下, 接道,“看见一些人把衣服包什么的堆在一起,手拉手围着跳锅庄。”

  任葵十分意外地看着她,眼睛瞪大了点。

  病号服人坐在雪白床单上,一头浓黑长发披满,衬得脸色和扶蛋糕小盒子纤细的手都愈发白。她默然地垂着黑色眼睫,把叉子叉的那块红丝绒白巧蛋糕送进口中。

  “应该都是在上海的藏族人。”

  “问了他们,说是每周一三五七,晚上七点都有。”

  她弯着垂眸笑了下,“那场景跟在四方街的简直一模一样。”

  “大家也是随便堆点东西放那就跳开了。”

  “好像人家围着什么都能跳起来,只要有人,只要有音乐。”

  “真好。”她指尖的小叉子竖起来,病房窗玻璃投进来的阳光落在上面,随着她轻转的动作一下一下反射漂亮白光。

  “这样他们也不会寂寞,哪怕隔着几千公里,也有家的感觉。”

  任葵感觉自己不该接话,于是什么都没说。

  等步都好久停了,她道:“你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步都身体僵了下,接着慢慢垂下眼睛。

  她坐在窗边,形单影只,沉默无声。

  她当时在杨浦区碰到的时候,也是愣在原地好久。

  试想一下在远在东南区内陆的上海,居然能看到那么一大群人跳锅庄。

  她好像对那地方执念太深了。

  甚至病态。

  她自己却察觉不到。

  任葵走了,在旁边刷着手机专门等她吃完了,才把垃圾全都兜起来偷偷带走,出门前还把她窗户开了通风。

  窗外,天灰蒙蒙。

  上海的冬天越来越漫长,都三月末了还时常阴风四起。

  这样的日子让人一眼望不到头。

  步都靠在床头,目光很轻地落在窗外,看到近近远远的高楼,有隐约的车水马龙声从楼下传来。

  ……

  “你以为他们怎么没找你事的?你以为他们真那么轻易相信丹增养了二十多年的牛会突然发疯,他被自己的牛撞死了?”

  她在迪庆医院清醒那几天,桑戎过来过。

  “没有他把事情压下去,”他看了她一眼,“事情真能这么简单结束吗。”

  “你以为自己真能离开得那么顺利?”

  ……

  步都眼眸动了动。忽然想起最后唯二两次见面,他们全见得匆忙,

  全在争吵。

  他们都太年轻,太倔强,又太狠心,到最后了,都没说一句让对方好受的话。

  明明她每次都心疼一次比一次更想抱住对方。

  她想起他们最后那场争执,在那么高的山上都撕扯心肺地吵,中间有一段对话印象深刻。

  “寺庙里的大师说,你们最看重上天的安排。”她用商量的语气,还选择了用他们的信仰。

  “上天说,所有的分开都是注定的。”

  她被泪水打湿的眼睫连着泛红的眼皮,看着他。唇角微弯。

  “我们也听一听,好吗。”

  对方却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把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直到此刻,才轻声开口:“……是吗。”

  “还有呢。”

  “你还听到了什么?”

  步都在对方的目光里自己要软化,又痛恨自己软弱,心性不坚:“……聚散离合,无索无求。”

  “可它前面还有一句,说的是相见皆是因果。”

  步都身体一僵,顿着说不出话来。

  ……

  她又想起他们靠在门板后,在某一个分离,错开,喘息的间隔,索朗平措好像又说了什么。

  步都突然按住头痛得太阳穴都发胀,她那时哭得脑子麻木,又缺氧,整个人说是记忆丧失都不为过。

  眼下忽然又想起什么来。

  “留下来……”

  脑海里想起那句话,好陌生的语气,又好熟悉,她瞳孔慢慢扩张。

  那时他膝盖撑在她中间,一条小臂压在她耳边的木板上,手腕上的黑曜石银串珠把皮肉压出深痕,离得那么近,头几乎是埋在她肩窝,又好像隔着很空的距离,喘息的热气喷洒到她本就滚烫的皮肤,说她脑袋一团浆糊,实际他又能好到哪去,两个人都神智不清。

  “你说你来时看到喜欢我的人那么多,你来得太迟了……”

  步都指尖不自觉缩紧,她试着抿唇,唇瓣却一阵刺痛。

  “没有……”他说。

  她大脑一片空白,心头却激烈地鼓跳。

  扎西贴着她的气息,他靠近着,又不敢靠近,贪恋,却非要克制,几乎是自虐地哽。

  “没有那些。”

  “你第一次坐在台下,我就注意到你了。”

  “你可能不相信,那么多人……但没关系。”

  她一直以为他是多值得掌声,多少人追捧的人吗。可是他从来没告诉她,其实他最想听的,从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

  站在上面,只要她在看着他就足够。

  其他人,不在乎。

  也从来不想管。

  他见过那么多人,五湖四海,一批接着一批,日日不断。

  但他只想让那一个人回来。

  步都的指尖轻轻颤抖,抬了又抬,想攀附他,只有几厘米距离。

  他当时似乎是种呢喃:“留下来,我就不计较那些等待的三年十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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