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步都终于走近时,他对着经幡下某个拍照位按拍摄键,那位置后排了好几个姑娘。
说实话步都没想到他还会出来做这种生意。
也是,利用旅游资源可以赚很大一笔的。
步都看到他今天没有穿藏袍,而是一身休闲装。
香格里拉没有内地那么冷,他没有穿羽绒服,而是一件像座山雕的厚牛仔褂,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翻领一点深色毛绒。步都惊叹里面是很薄的一件背心,或许是早晚温差真的很大原因,可以看到锁骨,他戴了条黑绳项链,上面串着她不认识的石头,卧在锁骨窝里。下身穿的就是一条很简单的牛仔裤,不过依旧是皮靴,或许他们这里的人比较习惯穿靴子,靴筒绷出高原人长且笔直的腿。
步都这才意识到对方也是21世纪的扎西,他们并非与外界隔绝。昨天或许只是他的工作,尤其是扎西现在脖子上还挂了个黑色的摄像机,不过他握摄像机那只指节长长的手上倒还戴着昨天的指环。
方女士还没来得及施展她的“走后门”,有个跟她们一样的高个儿游客女生对她们道:“阿姨?你要拍照的话去那边排队。”
步母一愣。
步都也一怔,下意识看扎西反应,他果真侧过半边脸来,视线和她对上一瞬。步都看到他眼波平静,然后淡淡转过脸去。
她觉得尴尬非常,攥住方母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后,对那女生道:“不好意思。”接着拉着自己妈妈径直往旁边走去,步履飞快却坚定。
方女士很快找到另一个摄影师,付了钱快乐且无忧地开始消费,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步都帮她抱着衣服,坐在旁边守着她,同时开始发呆。
坐在雪山和经幡下发呆,任由翻飞布帛的阴影深深浅浅在脸蛋上晃动摇曳,这种体验是难得的。
步都这视角宽广,看到扎西那边聚集越来越人,那条队伍越来越长。
步都发现他几乎没动过镜头,也没有走动过,只对着那个经幡那个角度,简直一直都是一个背景。唯一换的只有背景前那些穿不同藏服,妆容发型不同的小卓玛们。
这让她想起昨天正门前合照的工作人员。
他真的很一板一眼地在工作。
方才那平静的一眼在她心底的水面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痕,此刻余波渐平。步都明白本就是她们打扰了人家的工作,对方并无表示是正常的,不然呢?让人家说什么都不合适。
扎西停下手,微昂起下巴对那边排长队的女孩子们说:“抱歉,我要下班了。”
她们一下子气馁起来,有人反应很快,回道:“那可以和你合照吗。”周围听到的人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比起拍自己和经幡,这才是她们更想要的。
扎西仿佛被噎了一下,他不怎么说话,过了两秒才道:“好。”
他确实不怎么爱说话,但说话时都很快,短促直接。
本来只有排队的姑娘,结果没想到越围越多,不知道从哪里出现。年轻的扎西把自己坑进坑里,在一群莺莺燕燕里略显拘束,身形高瘦,微微抿唇,避着身体很礼貌,又有些让人心酸的好笑。他成了一个工具人,不停地一次次看镜头,然后单手比耶,指节上的单环闪着亮光。
步都在远远的地方东张西望,再看过去时愣了下,接着忽然就笑了。只过了一会儿的功夫。
她坐在那里,太阳暖和,风又凉爽,看热闹不嫌事大。
步都发现他其实很潮。
很会找镜头。
他刚才拿着摄像机只按拍摄键只是懒得动,只要他想找角度和做姿势并不是难事。虽然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动作,手背伸在身前比耶,却并不局促,仿佛只是。
懒得动。
步都想起庄园经常开直播,他们单人也会直播,视频出镜宣传,又想起昨晚那么多人合照的事情似乎存在已久,意识到他们经常暴露在镜头下。
大概几分钟后,那人垂着眼皮从一个个伸上去的手里拿过不同晶晶亮亮壳子串着噼里啪啦珠绳的手机,然后面色淡淡地抬起,摁键再淡淡递回,已经重复得并无波澜了。
幸好她当时当机立断,带妈妈撤离了火力区。
步都捧着脸转回头去,步母正站在镜头前靠在一棵柱子下,问她:“闺女,我头发乱没乱?!”
步都笑着冲她挥挥手:“没有!”
扛着个比扎西那台大多的摄影机的四十岁男性摄影师,开始指导方女士换动作。
步都开始觉得有点晒,抬手在眉毛上方遮出一小片阴影,白花花地面反射的强烈紫外线把她手背照出泛青的白色,骨头若隐若现。
耳边忽然响起脚踩在沙砾上的声音。
比起看到人,步都先被对方的阴影笼罩了。
她慢慢放下手臂,整个人的身体被他本应打在地上的影子覆盖拢住。
步都怔然地望着他。
“可以拍了。”对方随意晃了下手里的机子。
“什么?”步都有些意外问。
扎西:“刚才,不是要拍照么。”
步都看着他薄薄的单眼皮,眼尾处往两边压出淡淡的一层,一双黑色的瞳孔贴近雾面质感,安静地看着自己。
“……你不是下班了吗。”
他似乎停顿了一下,“现在不是工作。”
步都想了想,却道:“不了。我可以看看你的摄像机么。”
扎西眼尾似乎扫了一下。
步都和他说话时,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做些表情,可实际上,到最后他什么神态也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和自己说话的人,无论是谁。
他仿佛是有些内心活动的,但最后都没有表达出来,像一泊浅湾,带着高原数年的沉寂和自然,平淡温和,又暗藏厚度。安静地隔着很远地看过来,目光沉静似湖,夹杂着一种近乎纯净的沉然。
也许这就是神山下生长的人。
本身就是沉静的,安然的,跳起藏式舞时带着这个民族独有的热烈,神圣,和庄严。不大笑,不过分张扬,却也身姿敏捷,动作翻飞,是安静地狂欢,如同黑夜下熊熊燃烧的篝火烈焰,虽然浓烈炽热,却寂静无声。
扎西的话出人意料:“这不是我的。”
“朋友在景区拍照,今天有事。”
步都于是愣了下,以为他不会借了。
但接着他道:“不过藏人不会拒绝远道而来的客人。”
第6章 牧场
步都没有让他用相机拍自己,相反,她接过相机,试着对准了旁边的巨大经幡。
她踌躇一会儿还是问出口:“可以拍么?”
扎西跟着她一起抬头。“可以。”
无数经幡繁复飘扬,发出猎猎极强的声响。
她站在下面,感到一种被笼罩和吸取的眩晕,一时忘了这是个见不过几面的陌生人:“传说一位藏族商人常年受困于灾祸,某日梦见天神告知,若将印有经咒的布帛悬挂于高山风口峰会,为你诵读经文,厄运可以自消。”步都放下相机,风中她的睫毛微微挤拢,窄起眼帘:“商人依言而行,果然转运,此后,悬挂金符的习俗流传开来。”
扎西站在旁边,一样昂首望着最尖端的金色嘛呢杆:“隆达。”
“什么?”
年轻的扎西话语安静,奇怪的是在风中很清晰:“经幡。在藏语中的名字。”
他说那是风马的意思,所以经幡也叫风马旗。
扎西蹲下身来,看着最底层黄色的帆布。藏族人信仰苯教,后来吸收了佛教中的法器幡,就将印有佛经,咒语,和吉祥图案的经幡悬挂起来。
信徒借风吹动经幡诵经,他们认为可将祈福传至虚空。
“黄色的幡代表大地,所以,靠近地面的最后一层是黄色。”
地面是白沙和石子,高原紫外线穿过风起经幡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簌动的影子,密密麻麻。
“咔嚓。”
步都打开读取图库,有着很多美丽姑娘的存储卡里出现了张独立的经幡,宏大,壮丽,孤寂而不可亵渎。
“还有吗。”
扎西问:“什么?”
“传说,来源。”步都说,“我喜欢听。”
扎西道:“你知道的已经很多了。”
步都想了想,指了指入口某张介绍牌:“十分钟前知道的。”
他指尖顿了下。
“谢谢你,”步都没忍住笑了下,说,“我还是知道了很多了。”
扎西转过头来,看着她,却道:“是我们要谢你。”
“愿意了解它的人并不多。”
高原紫外线强烈,他眯了眯眼睛,看到远处七七八八各种手机支架和忙于拍照的人。
“你说你朋友……是摄影师?”步都斟酌着开口,“那收益,应该很不错吧。”她看了眼周围源源不断的游客。
“之前做生意,在外面。十年。”
十年,那么久都愿意跑回来。可见若不是在外面没做成功,就是迪庆的旅游业近几年发展势头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