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棠听到这句话,抬起头,
谁知道他正好也回头看她。
两人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倒是黑白分明,看向她时没有任何情绪,至少昭棠没读出什么来。
当初两人聊天,他说有句诗,云心自潇洒,符合她给人的感觉。
可惜啊可惜。
终究是走向陌路。
昭棠挪开目光,不再去看他。
高突得了第四。
浦心爱以扇遮面,倒没有因为失败而气馁,反而还是笑吟吟,打发丫鬟给高突倒水。
高突接了水,得意洋洋看向寄薇。
寄薇像是被火星子烫了一样,低头不语。
昭棠眼尖看见了,哼了一声:“就那点力气,错过也就错过。”
她适才划船上岸了许久,那高突才上岸,就那点力气,那点肚量,当真是没什么遗憾的。
等她以后给二姐找更好的,让他干看着!
花有道虽然得了个第九名,但他与安婉慧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两个人都在偷笑,居然没留意到宣布名次。
第一轮倒是热闹,很快就抽起了第二轮的签子。
顾念璇来这里不过是为了陪妹妹们,自己原本想缩在房里不出来的。
结果抽签是按照宾客名单抽,她不抽反而显得鹤立鸡群。
旁边叶岚红几个已经在说什么“就你装骄矜。”之类的话,顾念璇无奈之下抽了一条,居然是山矾缥。
“缥”是淡青,画中常用来点染远山。山矾花白中透青绿,故而用来指代这个颜色。
施灵拍手道:“这么开阔古朴的颜色,自然也是顾姐姐抽的。”
寄薇也抽了,她看着盘中签:
菡萏黛、木槿灰、鸭跖蓝、辛夷紫、丁香紫、桃夭粉、荼蘼白、石榴红、豆蔻青、山矾缥、辛夷褐、凌霄彤、芙蓉绯、金盏橙、芦花苍、茉莉霜……
心中祈祷:“可千万抽到好签。”
随后闭着眼睛心一横,抽了一签。
一看手中签,是凌霄彤。
凌霄花攀援而上,橙色带红,彤彤欲燃,自然是上好签。
她一队对应的男子是浦宏玮。
寄薇微微蹙眉。
浦家如今势头大,他是淑妃侄儿,旁人也觉得浦宏玮前途无量,有无数巴结想要结交的。
今日淑妃来,就是为了他择媳而来。
但她一来不喜浦家家风,二来也听说了许多浦宏玮在外面养小倌性格残暴的传闻,自然不大喜欢。
她看旁边的巩珍珍眼前一亮,趁着众人没留意将签赶紧塞到她手里:“我们换!”
“真的?”巩珍珍大喜,没顾上思索先将名签换了。
寄薇换了签,可是却觉得自己有义务提醒她一句。
否则她若是因为这次赛舟喜欢上了浦宏玮,自己岂不是罪魁祸首?
因此笑着提醒了一句:“我闲下来也去小金鱼胡同,听说那里卖鱼食。”
那个浦宏玮包养的小倌,就在小金鱼胡同。
对方一笑:“多谢,我都知道。”
寄薇更加惊讶。
寄薇不解,走到姐姐身边后,眼看四下无人,就去小声问顾念璇:若是有人知道那男子喜欢走后门,为何还要跟他结亲?不怕膈应得慌?
顾念璇没说什么,旁边的明月先开口:“喜欢男子算什么?许多公子书房的小厮留着泄火,不也正常?何况男子无法怀孕,他再怎么闹也没有子嗣翻不出花来。小姐们便是打的这个心思。”
寄薇恍然大悟。
若论起委曲求全,她从前对高突也不是一样。
还有黄浮萍姐姐,不都是着力经营么?
只不过她如今已经不再那么想了。
她换了的签是豆蔻青。
本是豆蔻梢头二月初,袅袅娜娜的少女心事在东风里左右摇摆。
然而豆蔻初绽时呈现淡青色,娇嫩中掺杂了清冷,就不免失去了娇柔,反而显得疏离。
若是刚入社交场的几月前,她肯定会患得患失,可此时她倒是一笑:
这样的清冷疏离,正附和她如今的心态。
与寄薇同船的是陈英睿。
是陈家旁支。今日筵席上还有宾客说起陈家公子陈锐英吊死在花楼的事,死得很惨。
顾念璇一听这人姓名就不打算让妹妹们与他婚嫁。
再是金山银山,家人不敦厚家风不和睦,嫁进去也不过一地鸡毛。
这位旁支陈英睿似乎不大服气主支陈锐英,单是从起名上重复就看出来。
一般大户人家本家人取名不会重复,因为民间习俗有“后起名者替前人挡灾”的传说。
陈英睿父母能冒着忌讳起名,可见是恨得很了,为了恶心主支宁愿搭上自己儿子性命。
这不,现在就有人窃窃私语:“陈锐英不是吊死在花楼上了嘛?”
“错了错了,死的是主支陈锐英,这位是旁支陈英睿。”
听的人还是一头雾水。
旁边人就提醒她:“陈家主支替官家守着财,旁支却在做御史,是陈御史家。”
那姑娘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大小陈里面的小陈啊。”
顾念璇隐约感觉到官家喜欢扶持同家族人对打。
好比安国公府就提拔了世子与姬祉墨。
这样行事自然是高明的政客,但毕竟失了厚道,难免失去人心。
再看妹妹寄薇神色淡淡,知道她不会因此就对陈家产生好感,自己也松了口气。
清客抽中了鸭跖蓝。
昭棠在旁边打趣:“不错,这个颜色倒清正,与我们主管刑名的女讼师相互呼应。”
淑妃一看,自家侄儿选中了凌霄彤,心中喜欢:这可是好签。
凌霄花攀援而上,就算婚事上不好,有了这个好意头,代表前途上也好。
再看与侄儿同组的女子是巩珍珍,正与侄儿眉目传情。
巩家也是雍州派,只不过陈、叶、浦三家势头太大 ,所以遮盖了光芒。
淑妃本来不大满意巩家,照她说,还是像叶岚翠一样与郑王结亲最好。
与老牌贵胄人家成为姻亲才算褪去暴发户光芒。
若是与今日的东道主安家结亲也成啊。
结果看见安婉慧正在被潞国公夫人来着说话,老夫人满眼都是看儿媳的满意。
淑妃无声叹口气:这些贵胄人家排外得很。
何况安家没什么钱了,嫁女儿撑死陪嫁一千两。
而巩家有的是钱,怎么也能拿出五千两,也算是一大助力。
正好这次结亲是个好事,定下后顺理成章跟官家要旨意:“官家指婚这么大的荣耀,还要请您给孩子们一个好开头。”
再顺便问:“成婚了就是大人了,也该领一门差事,成婚时好有个头衔增光添彩。”
不过目前哪些职位好呢?
她思忖着,逐一在脑海里盘点着待选官职。
正思忖着,就听外头有人通禀:“姬大人到。”
淑妃回过神来,忙道:“快请!”
原来姬大人来还带着一个宫里的小黄门,行礼后就规矩道:“娘娘走后,下面进上了贡果石榴,因着稀罕,圣上便叫臣给娘娘送来一盘。”
“官家也真是的。”淑妃娘娘伸手,大红蔻丹落在红彤彤石榴上,“本宫回去不就也能吃到么?何苦跑这一趟。”
小黄门似乎预料到了她会这么说,抬头笑道:“娘娘,官家在宫里就说了,想让娘娘第一个看到。”
淑妃娘娘羞红了脸。
下面的人自然都围上去恭贺,这个说“官家惦念娘娘”,那个说“石榴多子多福,是好兆头。”,还有的说“这是哪里来的稀罕物,借着娘娘的福气妾身也算是开眼界了,明明是盛夏石榴花开的时机,居然已有石榴果了。”
顾念璇看着她们,不由得在心里感慨:身出高位,果然看到的只有笑脸。
淑妃娘娘却清醒,当那些恭维不存在,只笑着问姬祉墨:“砚卿,既然来了,何不来与他们同乐。”
姬祉墨似乎这时候才注意到有什么:“哦,娘娘在赛舟?”
“是呢。”淑妃示意小丫鬟上前说明规则,一脸慈和问他,“砚卿英姿风发,也该择媳,若本宫今日能将你的婚事也定下来,定然能让官家欢心。”
姬祉墨笑笑。
他本来一身玄色,整个人又罩着生人勿近的冰冷,可此时一笑就如冰山消融般,惹得旁边的人都“哗——”一声。
当真是国色。
就连笑都带着淡淡的疏离,似是人间的临水照花之人,冷眼看世道,自身厌世又孤冷。
真是看得人心里都酸酸的,恨不能帮他抚平委屈。
“却之却之为不恭,臣就却之不恭了。”
姬祉墨扫了一圈,似乎在挑选花签。
自然有许多人殷勤将自家的签送过去任由姬大人挑选。
姬祉墨随意一扫,似乎是顺手,随意拿起一枚:“就这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