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薇跟着姐姐学习料理家事,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门道,打眼一看就觉得不对劲,叫住了要端走那匣子的清泉:“慢着。”
清泉闻言站住了,脸上却笑道:“二小姐有什么吩咐?”
“这人参,从哪里来?”
清泉脸上丝毫不见任何为难之色,只笑道:“好端端的,二小姐问这个做什么?奴婢也不知道,见他们清理库房,或许是前些日子少夫人生病时各家夫人探病时带来的。”
“清泉,你是姐姐的丫鬟,临去庄子前留给了我,好提点我帮我。”寄薇叹口气,面上浮现出了一抹苦笑,“你现在隐瞒了人参的事,是想替我挽回些颜面么?”
清泉面上终于露出慌张,仍旧努力绷着,挤出个笑容:“二小姐哪里话?这的确是库房里的人参。”
“姐姐教导我辨认人参时,跟我说野生人参一年长一个芦碗,有句行话‘芦碗紧密相互生’,因着山里养分每年不同,因此从上往下依次有会有马牙芦、堆花芦、圆芦,行话叫‘三节芦’,这就是好参。”
寄薇指着人参上的芦碗。
“而园子里种的顺长芦、竹节芦,因着肥力均衡,就没有三段分化,像一根细棍。你看这根人参就是没年份的园参底子。”
寄薇原先不懂,现在跟着姐姐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补品的鉴别手段。
她抚摸着那匣子人参,心中也有些遗憾。
“姐姐治家有道,外头来的礼也会被认真分级造册以方便回礼,怎么可能三种人参混在一起?”她说得认真又慢,“你也是好心,想替我瞒过,给我留些体面,可……”
清泉这时候再也绷不住了,满脸尴尬,转而成为心疼:“瞒不过二小姐……这的确是高家世子送来的节礼。”
寄薇一笑:“果然。”
之后就什么也没有再说,回到自己房里发呆。
清泉不放心,去找二小姐宽慰。
进了门,二小姐却不等她劝解就先开口:
“若是他以往送来的也差不多,那他也是被商贩骗了,可我记得清楚,他之前送来的节礼里人参都是野人生。”
“若他这次送来的人参都是园参,那他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可偏偏野参搀着园参。”
二小姐坐在窗前,铜镜临水照花,映出她自嘲的笑意:“说到底,不过是看着姐夫去世,我家的筹码少了,就也对应送起了与我家相匹配的礼。”
“二小姐不可多加思虑啊。”清泉赶紧宽慰她,“奴婢说得直白些,高世子为人……悭吝,也是他本□□精打细算,哪里就是故意的?”
“哦,是吗?”寄薇苦涩一笑,“如果我是郡主,是公主,高世子还会像今日这般悭吝吗?难道他家送给其他贵胄人家的礼也是三种参掺杂着的么?”
清泉愣住,不敢多说。
寄薇挥挥手:“多谢清泉姐姐,让我一个人待会吧。”
她一个人坐在小轩窗前,看着窗棂边攀藤爬来的粉团蔷薇,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外面的天光渐渐暗淡,星星满天,才想回过神来,唤婢女进来:“窗外的蔷薇挖了吧,换成野豌豆。”
“小姐?”银烛纳罕,“这花应了小姐的名字,不是正好么?”
“不用。”寄薇摇头叹息若有所思,“是野豌豆,就不必强去做蔷薇。”
银烛还要说什么,寄薇斩钉截铁道:“就这么定下了。”
“更衣,明日还要去给王妃过生呢。”
银烛在心里暗暗惊讶,面上还是维持着不变的笑意,转过身去与清泉苦着脸商量:“清泉姐姐,这可如何是好?”
清泉也愁:“祖宗,早知道我就不端那盘参了,哪里就那么巧,倒被二小姐看见了。”
“当真?”银烛不信,跟着大小姐的丫鬟,能那么粗心么?
她拉着清泉的手掏心掏肺:“清泉姐姐,你不是外人,也知道我家二小姐的处境,其余小姐们出身好又长得好……我不是看不起我家小姐,可实打实说,庆王府这门亲已经是最好了,郡王都不嫁,上面只剩下皇宫了。”
清泉熟悉银烛是个敢想敢做的火爆脾气,知道她是实打实为自家小姐着想。
可她也要点拨银烛两句:“难道家世好就是一切了么?”
“庆王府是有权有钱不假,可嫁进去充其量是吃住比娘家好些,庆王府也不会将自家的金银拿出来分给新娘子半点,反倒是现在就不舒服的那些疙瘩,却能膈应一辈子呢。”
“我看你家小姐,已经有退亲的心思,她倒比你看得明白。”
一番话把银烛说得哑口无言。
*
骚乱是后半夜起的。
外头车马嘶鸣,魏国大长公主的庄子方向火光冲天。
隐约听见马蹄声、刀剑碰撞声、呐喊声、摇旗助威声。
几个小娘子起身,寻梨揉着眼睛发呆。
顾念璇一手护一个妹妹,身边簇拥着丫鬟,起来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才走到庭院就碰到了姬祉墨。
昭棠一开始竖着耳朵听那边动静,听到姬祉墨说了大段什么墨子庄子孟子时还翻了个白眼,嘀咕了一句“就显摆你是状元郎呗”,后面困得睡着了。
今日回过神来,想起昨夜姐姐因为戴孝穿着白衣,他也穿着白衣,两件衣裳同色近制,看着也有些玄妙。
不免对姬祉墨多了些敌意,鼻孔里哼了一声。
姬祉墨倒没有因此露出敌意。
他已经脱了白衣,身上穿着玄色交领右衽长袍,外罩冰冷的甲胄。
外院那里不知哪里来的侍卫,各个举着火把,夜风吹来,火把随之摇曳,在地上留下晃动的影子。又似乎随时会被深夜漆墨的黑吞没一样。
顾念璇匆匆福礼:“七弟,不知外头发生了什么?”
姬祉墨闲闲一扫,她这次没戴万字茉莉,鬓边空空荡荡。
比起昨夜两人凑近在灶火边的亲密,此时又变成了客气礼貌疏远的距离。
咫尺千山。
他吸了口气,开口解释:“处置魏国大长公主府余孽时田庄外头有人支援,两边打起来了。我已经派人去增援了。”
“你们待在屋舍里,外面有我。”
见顾念璇挪动脚步,似乎要去外院聚拢佃农,赶紧补充一句:
“其实佃户反而安全,叛贼求的是带人质脱身,佃农对他们无用,反而是你们这些贵胄更好被胁迫。”
顾念璇见那些忽然冒出来的侍卫,想着便是要增援的侍卫,不免开口问:“我们这里是安全的,不如派他们去大长公主田庄上。”
姬祉墨没说话。
“是啊。”昭棠也阴阳怪气,“明明作乱的是大长公主府,结果大人将兵力都放在我们庄子上,回头出了岔子,皇上追责,可别追到我姐姐头上。”
“昭棠。”顾念璇赶紧制止妹妹。
转而冲姬祉墨福礼道歉,抱歉一笑:“家妹莽撞。”
姬祉墨看着外头摇曳火光映照到她脸上,让她平静如一朵深谷幽兰。她总是这样,对属于自己的人格外护短,可若是那个人是十恶不赦之徒呢?
“不过。”顾念璇也赞同妹妹的说法,“大人不用顾虑我们,说起来这附近遍布贵胄,若是有漏网之鱼跑到别家庄子他们也会陷入危险,不如堵住源头,都去大长公主府。”
这是其一,其二是万一姬祉墨因为要保护自家田庄误了差事,被皇帝怪罪怎么办?
姬祉墨思考了一下,才点头:“好,就依嫂嫂。”
他对外头侍卫们说了什么,于是大半侍卫潮水般离去,直奔魏国大长公主府方向。
事已至此,大家都没了睡意,都打着哈欠看那边,希冀过去的兵卒们平安。
寻梨看多了闲书,此时脑子里浮现许多惊悚的场景,一个劲缠着姐姐不敢睡。
昭棠就安慰她:“魏国大长公主的人没必要围攻我们这里,他们现在首要目的是救出困在田庄里被看守的同伙,然后拧成绳逃跑。”
除非逃跑过程中被姬祉墨追得狠了,才会就近找个贵胄作人质威胁。
但姬祉墨来了,那就说明这一切他都筹谋好了。
“再说了,那些侍卫去的方向就是魏国大长公主庄子,路上遇到叛贼也顺手收拾了。”
昭棠想起适才那一对训练有素的侍卫,猜测肯定是他精心布置的:“说不定他特意留了一点人看守,要叛贼们觉得救人有望,来组织劫狱,而他这回又派出去的那第二波增援,就是想着一网打尽呢。”
寻梨听得瞪大眼睛。
“呵呵,他精着呢。”昭棠看姐姐虽然在给她们倒茶没参与聊天,但茶杯茶水都溢出来了,就知道姐姐也在听自己说话,于是特意加重了声音。
“别看他人模狗样儿,其实这种人蔫坏,人精,回头卖了你你还替他数钱呢。”
“快别这么说。”顾念璇端茶过来,“姬大人好心护卫我们,我们不能恩将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