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当务之急还是多读书。
上次回家之后她就开始大兴土木大费周章，努力背书苦学。她立志要做一代仕女，最好能配得上一代名士那种。
惹得昭棠啧啧：“寻梨如今天天拿了本《尚书》在家里苦背，以前最多看看《诗三百》里的缠绵悱恻诗句，如今倒是刻苦，直接背上了那些经书枯燥的注书。”
“不得了了，寻梨背儒家经书，清客背法，我家是儒家和法家齐头并进。”她一如既往的犀利，“谁看了谁不说我家是当代汉朝？”
汉武帝刘彻“阳儒阴法”，汉宣帝刘询“霸王道杂之”，汉文帝、汉景帝“儒法合流”，的确是汉家流派了。
寻梨但笑不语，她拿到了那么多红叶诗，写信人自然是位学识渊博的大儒，若自己开口只会话本子，那怎么聊得起来？
昭棠知道这位妹妹的脾性，不相信她是真的好学，所以敲打她两句：“学习是好事，但可别是为了攀附男子。这世界上没那么多飞上枝头的神话。”
“怎么不能信飞上枝头呢？”寻梨不赞同，“姐姐那天还不是说了句，郎君们征服世界，女子征服郎君的话？”
“那是我听来的闲话，又不是正理，”三姐毫不留情打破她的幻想，“谁有都不如自己有。男子精明得很，寻妻子都是有利可图，就算贵胄寻贫女，那也是因为贫女性子好能安抚他，他有利可图罢了。”
寻梨左耳进，右耳出，不理会三姐的告诫，只专心钻研学问。
【作者有话说】
疙瘩老娘历史上真人真事，女讼师。
第26章
高家自此就算对寄薇上了心, 高家连着两次私宴上的请柬送到了顾家姐妹案头。
城里把海棠花宴有个雅称，唤作“惜香”，又将牡丹宴唤作“暖妆”。
不同于之前两场宴席裙幄宴和探春宴是全城性质遍邀贵胄, 庆王府的这两场宴席是私家花宴，小而精美, 只邀请自家好友亲眷参加。
大姐振奋起来，好好儿给妹妹装扮。
浅紫和绿色都已用过, 这次的主题便是蓝色, 选用了淡蓝素锦，但命人在裙褶上面缝上银片金片和月光石猫眼石等宝石。
这样表面看着朴素大方，但偶然一走动，立刻有宝石在光线下流转, 非常灵动梦幻, 让人想起月色下湖光粼粼的场景。
寻梨也拿出本事, 帮二姐做头饰, 本来蓝色衣服的配饰是点翠, 但她坚决不用：“活拔鸟儿羽毛太残忍了。”，自己用月光石和珍珠做了一顶冠, 还沾一粒珠泪在姐姐脸颊侧。加上寄薇平日里不争不抢的性格底色, 正好搭配这件衣裳。
姐妹们拍手笑：“都说南海有鲛人, 这不就是现成的么？”
寄薇也是踌躇满志, 到了惜香宴。每位宾客都能带一位随行者, 寄薇要带的是大姐，但上次大姐带她赴宴被婆母责怪，所以寄薇坚持不要大姐来，大姐就转而拜托好友户部尚书家的施灵来陪伴她，前面两次宴席两人互相见过, 很是熟稔，由兼之施灵热心外放，大姐就也放下心来。
上一场探春宴是在高家的别院举办，这次的惜香宴换成了庆王府。
庆王府的这处小花园背称作海棠园，园中海棠遍布，正盛开得好，疏疏淡淡花枝舒展，一派天真浅粉桃粉，像是人世间最幻最真的美梦，都被搜罗到了这片海棠林。
寄薇原本以为除去亲友就请了自己，谁知道居然还有另外几家闺秀。
虽然没有浦家和叶家，但其余几位来客大都是上次宴席上被庆王妃关注过的小娘子。
嗬，选妃？
寄薇到底年轻，面上就流露出几分不以为然。
用餐的器皿也极尽讲究，粉彩牡丹吉祥云鹤大盘摆着一盘子上贡的蜜桔，唐朝时越窑青瓷摆着各式点心，邢窑白瓷岁朝婴戏果盘摆着摘下的花卉，单独一件在普通人家能被当作传家宝，但在王府宴席上就堂而皇之摆出来，可见象箸玉杯纷华靡丽。
“你还记得上次是怎么样？”施灵小声问她。
庆王府在探春宴席上不过是寻常青花盘，今日却是奢靡，寄薇想想就明白了，是因着要守拙。
“想明白了吧？”施灵看她露出了然的神情就赞赏点点头，“虽然同为老牌世家，但庆王与郑王的路数不同。”
寄薇跟着姐姐这些天也学了不少世家生存的朝堂智慧，不由得咋舌：这些人，还真是有七窍玲珑心啊。
“你当普天富贵就是唾手可得么？背后耗费的心力精力也无数。”施灵点拨她，“所以要认真挑选个当家主母多用些心思也能理解。所谓苏秦刺股才得佩六国相印，吕不韦散尽家财才得分权势一杯。”
这是在说她刚才看见庆王府邀请了许多女眷而心生不满。
寄薇不好意思点点头：“多谢姐姐点拨。”
施灵很满意她：“你比你大姐灵活些，她就是太迂腐了。都赞扬王羲之坦腹，可我们普通人没有王羲之的才华，就当谨言慎行。”
寄薇应了下来，认真学习这些在贵门里生存的道理，所以规行矩步，只专心笑着与小娘子们交际。
不过她起身去净手时还是遇到了在鹅掌楸下等着她的高突。
高突见她，已经是眼前一亮，就赞了句诗“云鬓斜栽。”
寄薇顿时脸颊绯红，这是易安居士的一句词，全句是云鬓斜栽，徒要将郎比并着。
贵胄子弟调笑，算不得浮浪，却让寄薇很不习惯。
她想，还不如道学先生呢。
不过她还是机敏应答，抬头看着鹅掌楸树。
“庄子曾说，楸树未终其天年而中道已夭于斧斤，此材之患。可韩愈又说，楸树幸自枝条能树立，可烦萝蔓作交加。不知道世子如何作想？”寄薇神色淡然，正色安静问他。
高突也不是愚笨之人，听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
庄子的哲学是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楸树太好所以被砍伐，还不如长成歪瓜裂枣能保全自身，韩愈的意思赞赏楸树自立自强。
代入此情此刻，就是顾家二娘子在说“多谢您夸赞我的美貌，但我贵在自立，美貌若招来您的调戏倒不如无用。”
他于是正色，认真作揖：“圣人尚有子见南子的争议，不过的确是在下唐突，还请顾家娘子谅解。”
他也用了典故回答，意思是道歉，也解释了一下，是因为你太美丽了，就像传说中的南子，连孔夫子这样的圣人见了都忍不住留下了争议的传说，而我虽不及圣人品德但也不是登徒子，平日里也用圣贤之礼约束自己。
这么为自己辩解又变相恭维，就是再铁心肠的人也忍不住心软了一下。
风吹过，鹅掌楸嫩绿鹅掌般的叶子一片片在风里哗啦哗啦作响，像是风铃，鹅黄的花朵也随之在叶间摇晃，自是寻春去校迟，让人抬头忍不住赞叹一句：“原来是东风来了。”
殊不知这一幕被楼阁之上的庆王妃尽收眼底。
自来做母亲的对儿子总是充满溺爱，因此适才高突调笑顾家小娘子时她并未出面阻拦，反而要看看小娘子如何应对。
若是小娘子窃喜买卖风情，她自然要觉得对方轻浮，可若是勃然大怒拂袖而去，庆王妃又会觉得是小题大作矫枉过正。毕竟做母亲的对儿子总是有滤镜，觉得自己儿子最好。
像顾家小娘子这样就很好。
*
晏楷将查到的线索转给了京兆府。
可让他困惑的是，那黎恩铭好似有神通一半，居然派遣了家人来自首，承认巩正奇觊觎自家五百黄金多次骚扰，他为了保护主家才痛下杀手，从风道钻进去杀人制造密室内死亡的假象。
“你啊，就是地主家的傻儿子。”昭棠戳戳他的后脑勺，恨铁不成钢教育他，“你想啊，你这种小喽啰呈上去的消息还不是京兆府人人都能看到？内部肯定有奸细，知道我们查到了黎恩铭头上，怕再挖下去所以赶紧抛出个黎恩铭断尾求生。”
晏楷没吱声。昭棠不知道，但他自己还不清楚么？他才不是什么小喽啰，呈上去的调查结果也就三个人能看到，各个位高权重，最高那位还是自己的亲舅舅。
他可以担保这三个人都是信得过的。
这桩案子就算是结案大吉。
不管怎么说，能一起查清真相，还小丫鬟一个清白还是好事，经历了这中间波折，两人也比从前多了些默契。
两人说了两句，昭棠抬头：“我家的马车来接人了。”
两人原本约在城中最热闹的大相国寺门口见面，也不方便多聊。
“那你三天后也在这里等我，万一我挖出什么消息肯定告诉你。”晏楷言语间颇有些遗憾，“我家来这边可要跨越半个京城，你若是报了名姓我直接叫小厮跑腿不就行了嘛……”
抱怨归抱怨，但晏楷还是背过身去不看马车上面挂着的名牌。他知道昭棠不愿意透露姓名，若是以往，按照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秉性肯定给她挖出来，但这回不知道为什么，他默契转过脸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