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富户少爷跟着学理账第一课也是同样道理：历来管事有猫腻, 做主家就得学会跟管事周旋, 不然真当人人清廉, 那不是傻子么？”
“为了人尽皆知的秘密杀人？户部的人应当没这么蠢。”
两人调查一圈又返回了原点，晏楷却不气馁：“不然, 我们再问几个人？”
探花使外出寻花, 其余人也坐不住, 打头的艾宇达、花有道几人起哄：“不如我们也去摘花？”
庆王笑着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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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突陪着寄薇下山, 其实不算孤男寡女, 先是有荷姑姑这个长辈不说，两位女眷身后有四五个丫鬟婆子，高突身边还有小厮，一行人倒也浩浩荡荡。
高突和寄薇走在后面，说得都是山里的景致。
高突言语间用典颇多, 让寄薇有些意外，这位庆王世子并不是一味莽夫，实则颇懂文墨，胸有丘壑。
等一行人从山下走到举办宴席的花厅时，恰逢饭毕摆茶，所有人都端着茶杯，看得一清二楚。
叶岚红看见了这一幕，铁青着脸不说话。
浦心爱城府深些，但也一声不吭。
自有夫人笑道：“那不是世子？”
“还真是世子。”庆王妃笑道，“既然见到诸位夫人，不拜见说不过去，就叫他隔着屏风给老夫人们行个礼。”
高突上前行礼，笑道：“儿子在山上读书，遇见荷姑姑，说是母亲插瓶都要有求于人，不由得惭愧，就带着花枝下山，算是儿子赔罪。”
“你的花枝我收下，这位顾家二小姐的花我也收下。”庆王妃笑吟吟，命人接过花枝。
她身边的一位夫人看明白了，饶有意味说了句诗：“山深未必得春迟，处处山樱花压枝。”
刚才王妃央人摘花时念了这句诗的下半句，只不过当时有人自作聪明偷奸耍滑，并没有选择摘花，而现在点明上联，才知道其中大有深意。
诸人这才明白她适才的一番安排是为何，不由得都觉得后悔。
林岚红更是咬碎银牙，这么好的独处机会，她原本可以跟世子认识，说说自己的琴艺，说说自己学会的围棋对弈，再说说男子都感兴趣的战事。可没想到这机会白白给一个下里巴人。
高突倒有礼貌，行礼完毕后就走了。
浦心爱却很快就有了主意，她上前拜上一拜，温柔道：“诗词里说且唱迎春乐，既然山樱初绽，按照习俗今日也要选探花使。听说男子那边已经选了出来，不如我们女子这边也选个探花使。唐时探花宴就是探花郎采花给状元，视作对才学的嘉奖。”
她平日里为人含蓄，是以话说得含蓄。
偏偏叶岚红是一味替叶岚红冲锋陷阵的莽将，当即替她说了剩下的话：“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就由我们探花使采花送给最出色的公子。王妃意下如何？”
这话说得有些放肆了，未婚男女私下有什么眉来眼去还能勉强说是上古遗风，但当众送花就近乎失礼了。
因此庆王妃面色淡淡，并不搭腔。
郑王妃叶岚翠见自己妹妹受挫，恨她又被浦心爱当枪使，又得给自家姐妹打圆场，因此小心提议：“献花我看就必了，不如选派两人去采花来我们大家插瓶，也算是玩戏一场。”
“也好。”庆王妃就笑道，“就依照郑王妃说得做。”
两家虽然不合，但明面上还是要给对方一点面子。
女子中的探花使怎么挑？浦心爱看了一眼对面才貌出众的顾家姐妹，担心评选选不到自己，便顺着话茬道：“适才女子评选男探花使，可让男子评选女子难免不妥，不如我们抽签？”
她这番话顺理成章将自己从适才的嫌疑中摘了出来，显得失礼的就只有叶岚红一人。
就算是庆王妃为首的那些贵妇，也都微微颔首，以示赞同。
叶岚翠恨妹妹被人当枪使而不自知，借着裙子的遮掩狠狠掐了她一把。
抽签就拿几副现成的花牌，浦心爱笑道：“大家来选花牌，让王妃发话哪两种花牌做探花使，如何？譬如抽桂花，因为有好几副牌，这样就有好几张桂花，也能多几个姐妹中选谈话使，人多热闹不是？”
这话说得公平，大家都点头。
寻梨与寄薇对一个眼神，心里疑惑：以浦心爱的性子肯定要做手脚怎么会这么要求公开，她不就没法做手脚了么？难道浦心爱改性了？
倒是清客人小鬼大，知道一种杂耍戏法就是这么玩的。她只要私下备一副牌，想要什么拿出什么就是，所以浦心爱才会提议拿好几套牌来抽，这样方便浑水摸鱼。
选牌开始。
寄薇凑过去，见牌面上画着蔷薇，她原本要拿的，但旁边女孩子争抢，露出下面的牡丹牌。
她想了想，选了牡丹，并没有拿自己名字的蔷薇。
凭什么她就要做野地荒原里的流浪蔷薇，她非要做园林里被精心呵护的牡丹花。
过一会庆王妃宣布结果：“唯有牡丹真国色，那便是牡丹为上。再者……”
王妃思忖一下：“满架蔷薇一院香，就来蔷薇牌吧。”
寄薇没想到自己会被选中，懵懵懂懂站了起来，又见对面浦心爱拿着蔷薇牌也站了起来，陆续还有别的几个女孩子也纷纷中了签。
清客特意数了一遍拿蔷薇的总人数，四副牌，就是四朵蔷薇，按道理浦心爱要多拿一套牌备用那就应该是五朵蔷薇，但并没有超额，她心里纳罕，琢磨起了里头的戏法原理。
叶岚翠自己抽中了牡丹，听说牡丹中签自然是偷偷换给了妹妹，一边将她拉到旁边谆谆告诫：“这回可千万不能再被人当枪使了。”
叶岚红默不吭声听着姐姐念叨。
有些女子是这样的，满心想的都是如何与同胞姐妹竞争，看见姐妹荣耀比杀了她还要让她难受，隐藏的嫉妒如毒蛇，昼夜在她心里吐信子。
即使她姐姐一直在帮她筹谋划策，可在她眼里不过是一种奚落和无声的炫耀：“嫁个老头子有什么了不起？我等着看你倒霉那一天。”
就连自己卯足了劲要追逐好婚事，也有一半的原因是要超过姐姐。
此时她听见这些唠叨就很不以为然，在她心里，浦心爱温柔，不像姐姐这么爱唠叨，仗着比自己大就训斥自己，还是浦心爱最适合自己与自己做姐妹。
叶岚翠见妹妹心不在焉，顿时恨铁不成钢，气得戳她额头一记。
叶岚红一下恼了，往后退就恼火骂了出来：“你就会嘴上说，看似在教导我实则是摆大姐的谱！你这么关心我，怎么不拿老头的钱给我充嫁妆？恋栈富贵嫁老头，倒训起我来了？”
“你！”气得叶岚翠后仰。
“王妃！”跟前宫娥赶紧上前去扶。
叶岚红却看都不看一眼，快步上前赶上浦心爱，她说了一句心里话：“若你能与我姐姐换一换，你做我的姐姐就好了！”
浦心爱满脸感动，亲亲热热贴着她，拉着她的手：“看来我们注定是要做好姐妹！”
一共八位小娘子们，浦心爱又自告奋勇，说要像男子般骑马，于是得了一匹温顺的枣红马。寄薇生在北疆也会骑马，其余有些小娘子们便不会了，于是选择步行。
其余小娘子们庆王妃也应了下来让她们四处走动。反正别院之间男女分了帷帐，又有专人看守，怎么也不会见面。
可等寄薇打马走到树林里后，才发现不见面不可能。
探花使的任务是要采遍今日名花，若有遗漏就要受罚，要走遍四处花圃就免不了要越过藩篱，或许这也是浦心爱的目的。
寄薇看了看藩篱。
她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可是富贵险中求。赤壁之战孙权面对强敌尚且能顶住强压联刘抗曹，何况现在只是区区一道藩篱。
她咬咬牙小心翼翼驾驭着马匹往园林深处去，腰背挺得笔直，绝不回头。
没想到打马踏过一处花圃时，遇见了正好也骑着马的高突。
她讶然，高突也意外，不过他很快就恢复过来：“我的马憋在马厩里生气，我就想着带它出来喂喂，没想到又遇到小姐。”，他看了看藩篱，大概是疑心自己有没有跨过男女分界。
“是我踩过了藩篱。”寄薇赶紧解释，“女眷们那边评出了探花使，我也当选，要选花插瓶才……”
“原来如此。”高突没生气，相反却很理解，“别院花圃我还算熟悉，若小姐不弃，就由我来带路吧。”
小娘子们四散游玩，有蒙着头斗草的，有投壶比赛的，叽叽喳喳热闹不已，说起来庆王府的探春宴虽然不及裙幄宴奢靡，但游乐环节许多精巧器具，好比那围棋的棋子是墨玉白玉所作，投壶的壶口是东周的青铜器，彰显底蕴。
顾念璇也没忘了照料带来的黄浮萍。
黄浮萍真是坚韧不拔，在姑母这么不靠谱的情形下就能迅速为自己谋求出路，短短两场宴席，她一已经结交了几个小娘子手帕交，且与众人有说有笑，还有几位夫人已经来寻顾念璇打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