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看向仆从:“今日之事,连主子们自己的脑袋都难保,你们该知道怎么做。”
她吓唬了一番,不管是主家还是仆从们都被吓住了,赶紧点头。
顾念璇这才回过神来,吩咐仆从将各房主子都送到正堂,集中让郎中诊治。
生辰宴自动解散,太夫人呻吟被扶了回去,顾念璇忙着给各处请郎中,协调姬祉墨的侍卫们,心中总是回想起今日姬祉墨孱白的面容。
她只知道姬三娘是烟花女子做了外室,却不知道与国公爷相好后还是重操旧业,更没想到她会把儿子也卖给人做小倌。
他又这么美貌,长在烟花之地,听说有些富豪喜欢美貌的娈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那种魔窟里逃出来的?
怪不得他不喜欢旁人夸他容貌,这几乎是一种明晃晃的奚落。
若谣言为真,他娘真亲手将他卖给人做小倌。
自己那天还自作聪明替他出主意让姬三娘进祠堂……
顾念璇颇为愧疚,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这当口,姬祉墨的小厮来请他,罕见手忙脚乱,问她:“世子夫人,我家大人一直昏迷着,怎么办?”,声音里带着哭腔。其余人都去了正堂等郎中,姬祉墨自然是回得云院。
顾念璇从前听双喜说过,姬祉墨的小厮都是戏班子的幼童,不似他的侍卫们能干,因此也难怪不扛事。
她赶紧去了得云院。
见姬祉墨半斜倚在美人靠上,往日生人勿近的气质散了大半,宽袍大袖下隐约可见蜂腰削背,紧闭双目,哪里还有权倾朝野荆笔杨板的气息?
老太妃多病,顾念璇服侍过病人有一手,只看了一眼就吩咐丫鬟:“明月去请郎中,松间去端了温水来,清泉去开窗,我估摸着你家大人是被烟雾迷了眼,毒了心窍,要通风喝水。”
“你是唤作疾风么?”顾念璇唤住打头的小厮,从自己随身带的荷包里掏出安宫牛黄,“这是急救的安宫牛黄,清热解毒镇惊开窍,先给你家大人喂进去。”
她神色镇定,一下就让小厮们有了主心骨。
疾风倒是不慌乱了,可接过牛黄丸,试了几下,苦着脸:“夫人,大人昏睡着,这药怎么喂?”
他们一脸茫然。
事出紧急,顾念璇只好自己指挥。
要是昏迷自然是不能喂东西,可她看姬祉墨应当是一时受惊的昏睡,能下意识吞咽。
她叫人扶着姬祉墨先测试,确保用筷子尖捅了捅看他能吞咽不会呛死,这才叫小厮捏着他脸颊撬开他唇舌,叫人将掰成小粒的安宫牛黄丸用小勺从口角侧面缓慢喂入。
他吞咽了一下,小药丸咽下去了。
顾念璇松了口气,见小厮高兴之下将小勺歪了一下,在他鬓侧靠近下巴处留下一道药痕。
顾念璇不免摇头好笑:姬大人名声能止小儿哭,居然纵容得手下小厮懒怠至此,可见传言不真。
这么想着,就顺手拿巾帕在他鬓边擦了一下。
恰好这时,姬祉墨渐渐清醒,悠悠回过神来。
正巧感觉到有巾帕轻柔擦拭在他脸上,鼻端充盈着馨香的气息,仔细分辨,根本不是任何花香熏香,却暖洋洋的,像是阳光本身的香气。
他恍惚记得她今天鬓边插一朵络石花,又称作万字茉莉,修长花瓣是五瓣风车,连着草绿枝叶在发间。
像是真的鬓间有风车翻飞一般,将阴霾尽数驱散。
第14章
终于到了第一宴裙帷宴这天。
裙幄宴源自盛唐年间,顾名思义,女子们踏春芳草地,插上竹竿,将裙子高挂围一圈,遮成帷幕一般,便能在草地上设宴欢歌。
到了本朝,这宴席历来按照规矩是京中女子宴饮的日子,也是贵妇们趁机相看儿媳的日子。
顾家小娘子们早早就起床梳妆,顾念璇提早禀明了婆母,也要陪妹妹们去赴宴。
卢三小姐自幼定亲,这种场合不用去。黄夫人本来想阻挠,但想到顾家姐妹们都漂亮,说不定也能嫁高枝给自家儿子做助力,便点点头同意了。
婆母没说什么,倒是顾念璇又主动开口:“表妹一人寂寥,不如也随我们一起?”
反正日后也是自家妾室,婆母乐见其成应了下来,殊不知那两人早就暗通沟渠。
今年办宴席的是嗣郑王府。
往年是女子单宴,今年不同。
这要从头说起。
圣上龙兴之地是雍州,上台之后自然抬举了不少故旧,朝中说起这些新贵,私下称为“雍州派”。
本朝新兴时,开国皇帝分封勋贵,多在亲仁坊聚集,故而老牌勋贵被称作“亲仁坊”。
这还是勋贵人家,朝堂里还要分清流、阉党、循吏派之类,可谓是暗潮涌动。
虽圣上一力抬举,但“亲仁坊”这些老牌勋爵自矜,不怎么与新兴的“雍州派”往来。
圣上自然不愿看见这一幕,乐得让自己的手足彻底站稳脚跟,赐婚了雍州派的叶家小姐叶岚翠嫁入“亲仁坊”嗣郑王巩凡,于是这开春第一宴也妥妥由嗣郑王府上承办。
叶岚翠有心张扬,就禀明了圣上求来恩典,办了男女同宴,彰显两派和睦。
寄薇坐在马车里,感受着冰凉的眉心坠,回想着昨天姐姐的点拨:
“科举有大年小年,京城择婿也分大小年。今年眼看就是大年,至少有7人。”
“7个人也算大年?”昭棠嘘了一声。
“已经很多了。”顾念璇见寻薇闻言肩膀垂落,温言笑道,“四妹妹常看的那些话本子里遍地是王孙,什么落了难的闺阁佳人必会遇到王孙搭救,可京城哪那么多王孙?”
她板着手指头数:“京城里亲王、郡王、嗣王、公侯伯子男算下来也就二十来人,当中大都是胖肚子老头,就算算上他们的儿子孙子,再剩下恰逢适龄的,能有八九个就已经算是大年了。”
她便给妹妹们讲解京中的勋爵:
第一流是亲王,目前没有。
第二流是嗣王,一般是宗室子侄辈或是功勋卓著的大臣,如今是嗣庆王家世子高突。
第三流是郡王,新安郡王家幼子杨永元。
第四流便是各个国公府和新贵们。
“新贵们看似第四流。可实权却能到第一流甚至胜过第一流。”
这个姐妹们都懂,县官不如现管嘛,看那姬祉墨,无爵无贵,可亲王都不敢得罪他。
“那叶岚翠的叶家是不是就是第四流?”昭棠问。
“正是。”
圣上发迹于雍州,身边便有“雍州三柱” ——浦家主文,叶家主武,陈家主财,圣上龙潜时的肱骨之臣,如今被抬举为天下左右手,风光无量。
寄薇认真回想着这些名头,暗暗攥了攥拳头。
她要夺得榜首。
她自己独挡一面不如大姐,做生意不如三妹,鬼点子不如四妹,持身正不及五妹,可也想做个姐姐的榜样,早日寻到金龟给姐妹们撑腰,免得她们被顾大人胡乱发嫁,或是成了深埋帝陵的朝天女。
有她和大姐两位高门长姐护着,顾家也不敢左右妹妹们的婚事。
妹妹们不愿嫁人,就让她护着,以后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因此她准备得很认真,早就用牛乳花露养肤,吃得很少,务必要勒出一方京中流行的细腰。
昨日开始她连饭都不肯多吃一口。污浊的葱姜这些不吃,鱼、羊有腥味不吃,牛鸭又恐怕是发物,简单吃饼。
今早吃了枣泥馅的乳饼,就着清茶喝下肚去,囫囵不知味。
寻梨趴在窗边看热闹:“不知道叶夫人长什么样?新贵家小姐,嫁入老派勋贵,肯定很有意思。”
先婚后爱,听着就是话本子里才有的精彩。
可等见到叶岚翠本人立刻大失所望。
二十出头的妇人,满头珠翠,上下扫视她们一眼后皮笑肉不笑,居然还是身后的管家媳妇样的来招呼她们:“顾家名门,有失远迎。”
待看到顾念璇从另一辆马车下来后叶岚翠才笑了一下:“世子夫人。”
“见过王妃。”顾念璇的礼节没得说,引荐自家妹妹和黄浮萍:“舍妹几人,并婆母外甥女。”
她不卑不亢,礼节周到,看着叶岚翠和妹妹们见礼后才往宴席上去,举止平衍旷荡,叫人不得不折服。
她人缘好,立刻有许多人簇拥上来见礼。
待引荐她后面的妹妹们时,顿时诸人眼前一亮,满座惊艳:
最属老二艳绝一时,内罩白色亮缎,外头羽纱罩衣绛紫、丁香、藕荷、浅紫,几乎将全世界的紫色搜罗了遍。每条还绣着各类紫色对应的折枝花卉,仔细看就发现端倪:丁香色就是丁香花、深紫就是溪荪、绛紫是报春,浅紫是梧桐,适得其所。
风一吹,无数羽纱轻散,各色若隐若现的紫透出下面月白亮缎,简直如天仙下凡。
别说近处,就是远处大家都在打听,“那小娘子是谁?”